本就是学渣的陆檐别说高中课本了,就连初中的知识都不记得了。
现学一定来不及,他只能到网上找视频。然而看着看着,就被人挖出来发到了网上。
霎时间关于陆檐只有高中学历的讨论铺天盖地,作为一个文化工作者,没有文化是一个无可挑剔的攻击点。
也就是在视频被爆出来不久之后,禾黍收到《地球往事》剧组的邀约,不顾谢君豪的劝阻,一意回国,为这部电影创作了《启航者》。
电影上映,陆檐没有去参加首映礼,一个人待在刚买不久的房子里,开着电视静音,刷手机。
热搜第一是“陆檐台词灾难”,第二是“陆檐学历”第三是“陆檐电磁弹射”。点进去全是截图——他对着视频念“磁悬浮列车是靠磁力悬浮的”,弹幕飘过去一片“这也要学?”
他关掉手机,躺了一会儿,又打开。评论区已经没法看了。有人说他“九漏鱼”,有人说他“全靠营销”,有人说他“早该翻车了”。偶尔有几个粉丝在底下反驳,很快被淹没。
陆檐没说话。他盯着天花板,想起拍那场戏的时候,导演喊了十七条,他愣是没把那段词说顺。后来导演说“算了,后期配音吧”。
他知道那是安慰。
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哲发来消息:下周的综艺先停了,避一避。
他没回。
他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好累好累。陆檐翻过身,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他现在脑子里还在回想那架越飞越远的直升机,还有禾黍推他那一下,但相比这个动作带来的伤害,他还是更想念禾黍。
禾黍解散了乐队,难道是因为嗓子无法唱歌了?还是另外一种更坏的结果?
他试着去乌淮那里探口风,但乌淮不愿意多说,给出的理由是,既然禾黍没提,那他们也没有资格将他的私事告诉任何人。
陆檐只能无功而返。
电影扑街,综艺被停,陆檐只能到处遛达。他要去哪里他不知道,只知道要去一个无人的地方。第二天,他收拾了行李,成为了一个背包客,前往……雨崩。
这是他临出发前脑袋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地方。他记得以前在拍摄《你的名字》时听一个演员提起过。
确定大地方之后,他又在网上搜索了一番,确定了最终的目的地。
雨崩的地理环境算不上多优越,一面人间仙境,一面穷山恶水。雨季入山,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他一个人走了很久,拒绝了一个又一个结伴者,冷冽的空气划着嗓子入肺,犹如刀割一样疼痛。
就像禾黍当时的嗓子一样吧。
陆檐赌气一般,固执地一直在看gps里的位置,他不断抬头去看自己的目的地,然后抬脚,踩着软硬不一的地面,无视一众震惊劝返他的驴友,一路向前。
等到爬上去的时候,冲锋衣上都是水渍,刘海被汗水浸湿,狂风肆虐,裹挟着雨点,从一个方向疯狂地砸过来,眼前的山峦河谷,全都变得模糊了。
不知道为什么,即使面见的是一片模糊,他的心此时也突然安静下来了。
网络上的质疑和谩骂,票房的失利,爱人和情敌的远走高飞,这些痛苦与悲伤尽数被抽离出去,被风吹散了,堵着的心好像开阔了。
但他却跪了下来,扑通一声,登山杖丢在脚边,掩面哭泣。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雨还在下,风还在刮,膝盖硌在石头上生疼。但他不想动。好像只要不动,时间就会停在这里,停在禾黍还没走的那个时刻。
后来雨小了。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落在对面雪山顶上,金灿灿的一片。日照金山。陆檐抬起头,看着那道光。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墨脱,他一个人爬到悬崖边上,拍下那张照片。
那时候他想的是:如果禾黍在就好了。
现在他还是这么想。
他慢慢站起来,捡起登山杖。膝盖疼得厉害,冲锋衣上全是泥,脸被风吹得发僵。但他站着,看着那片金色,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下山。回到雨崩村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找了家客栈下,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
手机里进来了很多消息——许哲的、助理的、乌淮的,他一条都没回。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山。夜色漫上来,一点一点吞掉那些轮廓。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乌淮发来的——“看到网友发的照片了,你去了雨崩?你还好吗?”
陆檐盯着屏幕,眼睛开始发酸,他没有回答乌淮的问题,问:“他嗓子怎么样了?”
乌淮没回。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再有消息了,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在治。别问了。”
陆檐放下手机,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着,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后来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山顶,对面是禾黍。禾黍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笑。他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迈不动腿。
然后禾黍转身走了,越走越远,融进那片金色的光里。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愣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删了所有未读消息,关机,收拾行李,继续往前走。
三个月后。陆檐回了北京。那部电影的骂声已经淡了,许哲给他接了个新本子,小成本文艺片,导演是个新人。但剧本他喜欢。
他去试镜那天,路过一个公交站。站牌上贴着一张海报,是乌托邦乐队以前演唱会的宣传图。
禾黍在C位,穿着那件酒红衬衫,笑得很好看。
陆檐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来,海报的一角轻轻扬起,又落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