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辞安再度睁开眼,空荡的寝殿中没有任何声响。
少女安静躺在他的身侧。
唯一与往常不同的是,她没有了声息。
羡枝的面色惨白,双手乖巧地放在胸前的位置,衣裙垂落在榻上,被凤轻轻拂起又拂落。
身躯却凉得让人发怵。
镜辞安哑然开口,喉间翻涌上疼痛的血腥味,少年伸手想要抓住她的衣袖。
剧烈的疼痛让他打了踉跄,跪倒在冰凉的地上。
少年的左手指骨全断了。
连握住羡枝袖带的动作都艰难。
“羡...”
“羡枝。”镜辞安的喉音哽咽难言,滚烫的热泪砸下,星星点点洒在少女的裙摆上。
少年几近痛苦地呜咽,将头深深埋在羡枝冰凉的尸体上。
半边脸是血半边脸是泪,血泪混杂让镜辞安绮丽的容颜多了分可悲的不堪。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哭泣。
第一次是母上的离世。
第二次是因为羡枝。
少年手指骨节处的伤口很深,流出深红的血液,隐约能看见肉中的白骨。
鲜血浸红了羡枝的衣襟,少女如睡着了般宁静,任由镜辞安摇动身躯也不肯睁眼。
玄色的龙袍在昏暗的寝殿中最显阴沉,连勾勒的金纹也黯淡无光。
唯独地上那抹鲜红的血迹最为刺眼。
滚烫的热泪和鲜血砸不开少女沉睡的眼眶。
却能在镜辞安心里腐蚀出巨大的血洞。
“求求你...”
“枝枝不要睡了,看我一眼。”
少年的心里好恨,好恨。
恨他没有握住少女的手,恨他又一次纵容了她离开自己。
镜辞安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拭去了泪的残痕,用干净的指尖为羡枝撩起额角的碎发。
少年轻声呢喃道。
“下次,你再回来...”
“我定将你捆在我身边。”
“寸步不离。”
少年想要握住羡枝的手,却从掌心中脱手滑落而下。少女的身躯凉的让人心寒,镜辞安恐惧自己抓不住她了。
那倘若她不会回来呢?
镜辞安强忍住指尖的颤抖,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宫女的进门的声音扰乱了他的心绪,镜辞安环抱着羡枝的尸体,神情不耐地回头,眼神淬着极寒的毒意。
宫女被强大的气压吓倒在地,手中的食盘悉数砸碎在地,发出嘈杂的声响。
“王上,奴婢以为殿中无人才...奴婢罪该万死,求王上恕罪。”
宫女吓得双腿瘫软,她看到了...
镜王血泪纵横的脸上,展露出极大的杀意。左手可见白骨的伤口在整理怀中神女的发髻。
鲜血染湿了他们的衣裙,而神女——
神女却毫无声息,垂落的双手半耷在镜王的腰间。
宫女不敢再细想眼前的场景,冷汗涔涔弄湿了衣襟。
“滚。”
镜辞安愠怒的声音在空荡的殿中响起。
宫女慌忙起身离开寝殿,也顾不得一片狼藉的食盘,被眼前震撼的场景吓昏了头脑。
镜王杀了神女?
虽说宫中早有传言王上与神女生了嫌隙,但也不至于让王上杀了神女。
宫女越想越胆寒,失魂落魄地离宫殿越走越远。
没过多久,镜王亲手杀了神女的传言就遍布了整个宏都。
朝廷之上,文武大臣窃窃私语听到的谣传,看到王位上端坐威严的镜王却都欲言又止。
唯独何元青敢迈出众人之列,叩问镜王。
“不知王上可有听说近日城内的传闻,关于王上亲手杀了神女之事。”
站在王位侧边的镜玄听到后微怔,转头看向镜辞安。
哥哥,杀了那个女人?
杀了那个他视若如命的女人?
王座上的镜辞安神色未动,君王冠冕帘幕下是冷落冰霜的脸,藏着不被察觉的怒意和烦躁。
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啧,镜玄忽觉内心烦闷,虽说讨厌那个女人的存在让哥哥失了理智。
但现在没了那女人,哥哥的模样反而...
更像个绝望的鳏夫。
“王上如今后宫萧索,当务之急是娶新后,绵延后嗣。”何元青语气嚣张,听得朝堂上的大臣瞠目结舌。
何丞相莫不是疯了?
这不是当着镜王的面逼宫吗?
“哦?”镜辞安的眼神隐晦,死死盯在何元青的身上,左手包扎好的纱布又泛出了点点红痕。
他现在就想把何元青杀了。
“家中小女倾慕王上已久,还望王上成全。”何元青当然看不出镜辞安的怒意,沉浸在自己的春秋大业中。
他早已暗中与反党勾结。
只等契机扳倒镜族,重振徽帝的江山。
朝堂一片哗然,心思敏锐的臣子们都嗅到了风向,已有倒戈向何元青的朝臣提出附议。
“陛下不言,便是同意了。”何元青只觉势在必得。
王座上的少年半垂下目光,嘴角扯出丝生冷的笑意。
何元青这么快就等不及了。
蠢货。
等到朝臣退去,大殿内空无一人,镜玄站在镜辞安身侧突然开口问道。
“她真死了?”
镜辞安抬眸,对上镜玄疑惑不解的眼神,没有任何表情,手上崩开的伤口淋漓,又弄脏了玄色的王袍。
他不想回答。
少年起身往外走,他的枝枝还在寝殿等他,哪怕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他也要日夜相守。
若不是为了完成羡枝设局的骗婚计谋。
他根本不会来上朝。
忽而,宫人在墙角议论的声音飘进了镜辞安的耳朵里。
“听说神女薨了,满城的镜族都哭得悲切,好像在说啥镜没了?”
“要我说这镜族神女都是假的,也就他们镜族相信。”
“死了干净也好,本来就是个只会妩媚惑主的女子罢了。”
“他们说镜族神女是当真貌美,如天仙般灵动娇美,我跟你说啊...”
宫人左顾右盼了会,确定四下无人才敢往下说。
“不少人到神女殿说要随她去,与她配冥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