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羡枝在冷宫的清池边踱步,忽而回头望见了散发幽微光亮的东西。
那朵颓败的莲花开在水下,半耷拉的花瓣欲坠非坠,顺着水的浮力被高高托起。
水中闪烁着绿光,荡漾起的波澜让少女看不真切。
羡枝小心跨过池边湿滑的青苔,想要伸手去捞那朵池底的莲花。
一道萧瑟的声音打断了她。
“不要碰它。”
是迟莲,女人的面颊瘦削到凹陷,病的连抬手都轻飘飘的。
迟莲自知拉不住羡枝的衣袂,只好先出声阻止。
“里面是追溯镜碎片?”羡枝回头问道。
这道光她再熟悉不过。
迟莲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你想要什么?”女人轻启薄唇,她已经做好了任何交换的准备。
但谁也不可以碰池底的莲花。
羡枝摇摇头,望向水中莲花的倒影,她知道在幻境里,自己拿不到这片碎片。
因为一切都是虚幻的记忆。
“你拿了追溯镜碎片?”少女抬眸,迟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女人坦然承认,夜风绕过衣袖翻飞,如蝴蝶振翅。
微弱,泛起淡淡悲伤的香气。
像只即将殉葬的蝶。
迟莲阖眼,纤细的手从袖中扔出早就备好的匕首。
银白色的匕首“哐当”掉落在羡枝身前,反射出渗人的白光。
“如果你是镜珩派来的人,杀了我请随意。”
迟莲轻轻开口,没有丝毫退步的意思。
“但我不后悔。”
她不后悔,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她做的都值得。
羡枝沉默了半刻,转而俯身捡起那把开刃的匕首,刀锋锐利,只需轻轻反手就能割开人的喉颈。
“你恨镜珩?”少女问道,反复摩挲匕首的手柄,等一个肯定的答案。
迟莲痛苦地蹙眉:“是。”
爱过,但恨比爱更大。
羡枝勾起唇角,疏忽间揭开了面纱,向迟莲展露出了没有五官的模样。
迟莲瞳孔骤缩,她知道辞安日思夜想的人是谁。
“是你?”女人哑然失神,她原以为是孩子的幻想罢,世间竟真有此人存在?
“迟莲,我帮你杀了镜珩好不好?”
“我是为了救你们才来的。”
羡枝语气轻柔,转而将匕首稳稳收入腰间,凉风萧索吹乱少女的鬓发。
迟莲自知病入膏肓,早已时日无多,女人摇头道。
“是我偷偷拿了其中一片追溯镜,只因他们说不完整的镜子无法吞噬祭品。”
“我的魂魄早已在偷拿碎片的时候受了重伤。”
“就算你救下我也无济于事。”
“但辞安他是无辜的,只求你能保住他的命,让他离开这里。”
黑夜即将殆尽,天幕边翻出鱼肚白色,照亮迟莲含泪的眉目,瘦如莲梗的女人至死前都还在为自己的孩子求得一线生机。
“...”少女垂眸,拢住了飘零在掌心中的落花。
“我答应你。”
...
王座之上的镜珩冷眼旁观被暗卫抓来,不断挣扎尖叫的王裔。
与徽帝的战役越发节节败退,这都是因为追溯镜的力量在不断削弱。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镜珩蹙眉,心中烦躁,不自觉碾碎了掌中的珠玉。
“就他先来。”镜珩目光落在小镜辞安身上,示意暗卫动手。
小镜辞安低下头,没有任何挣扎。
任由暗卫抓住自己的胳膊,被推向祭台上灼灼生辉的铜镜前。
而此时,羡枝神不知鬼不觉靠近了祭台的周围。
“推下去。”镜珩落下旨意,如同扫落灰尘般简单,没有再看镜辞安任何一眼。
“等等。”羡枝的声音响起。
伴随一把开刃的匕首架在镜珩的脖颈上,诡异的光线反射刺痛了男人的双眼。
“你要献祭他,我同意了吗?镜王?”少女的嗓音如三月晚落的雪,勾动台上人的心弦。
小镜辞安猛然回头,她来救他了。
小少年的眼神闪过诧异与难言,可他从未想过要她这般以命相搏。
“大胆。”镜珩竟然露出戏谑的笑,“你敢刺杀孤?”
“你以为孤会在意自己的生死?”
“更何况是他的?”
羡枝手里的匕首又往下了一寸,贴着镜珩的皮肤。
镜珩这个疯子竟然主动贴上了匕首,顷刻间他的脖颈就被割开了道浅浅的口子,露出细细的血注。
“扔下去。”镜珩的声音震怒,帝王威仪不可轻视。
楞在原地的暗卫迅速往前推了推小镜辞安,追溯镜巨大的光芒旋涡即将吞噬下少年弱小的身躯。
“啧!”羡枝愤怒撇下匕首。
她的威胁失败了。
镜珩就是个无情无爱的怪物!
此刻危机,少女倾身狂奔向小镜辞安,宁肯让追溯镜吞了她,也不能让它带走镜辞安!
缺失了一角的追溯镜想必威力并没有那么大。
她和小镜辞安都能活下来。
一定。
小镜辞安被追溯镜笼罩的最后一刻,羡枝揽住了他。
将少年彻底圈在了自己的怀里。
追溯镜覆盖之下形成了密不透风的阵法,四周白光闪烁,王座上的镜珩神情模糊,逐渐隐没在白日下。
法术宏大的震慑力让羡枝动弹不得。
少女只觉得胸口生疼,生生呕出了口殷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