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髓碎裂声响起,男人修长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节骨分明的手指流出深红色的血。
此时的镜珩很年轻,刚坐稳王位不久。
帝王冠冕下是男人阴沉的眉眼,蹙起的眉眼冷淡,翻涌起来的恨意如活水流淌,又再度沉了下去。
不敢再看他第二眼,因为眉眼底下是被毒灌满的寒潭。
“你在挑战我的耐心,迟莲。”
镜珩久不喊这个名字,心中升起了生疏的感觉。
他当然不会特意记得,镜王宫里的女人太多了,多到让男人自己都觉得麻木得厌烦。
每个女人见到自己都会乖乖交出王裔,她们天真的眸中总闪过被宠幸的狡黠。
镜珩微怔,脑中闪过那些女人眼里流露出的庆幸。
庆幸?
被追溯镜选中的王裔确实应该庆幸。
“能够和追溯镜融为一体是无上荣耀。”这是上任镜王曾对镜珩说过的话。
而镜珩真正能当上王的理由,竟然是自己天生与追溯镜无法相融。
追溯镜连自己的半根骨头都不想吞。
男人突然荒诞地笑了两声,那要他怎么办?
迟莲岿然不动跪在地上,没有要起身,也没有要挪位的意思。
还是那副冰冷的面孔,女人连呼吸都不愿浪费在自己身上。
镜珩心里犹生怨恨。
“王上,天要亮了。”旁侧的暗卫提醒道。
“过了今日献祭时间,我们就要等来年的此日了。”
男人信步上前,指骨捏得迟莲下巴生疼,浓重的龙涎香中混杂着抹不干净的血腥气。
冠冕之下的脸沉郁难言,而后——
镜珩轻吐出三个字:“杀了她。”
迟莲如释重负般望了眼冷血的君王,嘴角竟扯出鄙夷的笑容,她知道自己的行为会让镜珩失控。
比起强求的反抗,这个男人更怕毫不在意地无视。
“宫中可没有杀嫔妃的先例。”夜非音的声音骤然出现,唤醒了镜珩最后的理智,“想杀她就先杀了我。”
男人的脸上看不出迟疑,背过身去道。
“你也想来作对?”
夜非音语色懒懒地,不紧不慢扶起了迟莲:“我没兴趣。”
“她的孩子和镜玄都在我的寝宫内,有专门的医挚治疗。”
“你把她宫里的人都杀尽了有什么用?”
况且迟莲的冷殿里本来就没几个人。
镜珩冷嗤一声,目光如刃切碎了殿中凝结的寒霜:“那带我去你宫里。”
只为了达成目的,男人不在意用什么手段。
“啧。”夜非音不耐烦道,将迟莲往身后推了步。
夜非音悄悄将手藏在了身后,不知不觉中脚边的蛊蛇悄悄盘卧,随时准备朝镜珩飞扑而去。
“报!!”
殿外的骑兵在雨夜中仓促飞奔,声音撕裂了重重夜幕,惊雷滚滚。
徽帝率军奇袭两国边界!!边界城门失守!!”
三两点血痕溅起,镜珩掀开垂帘,周身散不开的阴湿缠绕殿中,手中的玉髓被彻底碾碎成了齑粉,男人抬手示意暗卫去探信。
该来的还是来了。
要变天了。
...
大口甘棠雪酪绵冰入喉,梨酪香甜的气息裹入嘴中,细密的绵冰凉的少女贝齿微酸,转而在喉间余留下雪梨的清香。
羡枝觉得近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的大半。
嚼嚼嚼,羡枝认真地用银制汤匙舀起细碎的绵冰酪,偷偷瞥了眼身旁看不透心思的镜辞安。
他们俩在镜辞安掀开障幔的时候就被幻境弹出来了。
底层代码冲突,弹出来正常。
羡枝嚼碎了口中最后的冰酪,想通了这点又舀了勺甜点。
“唔,镜辞安...”冰酪温度太低,只能在嘴里不停翻炒,导致少女说话也口齿不清。
“你说....”
嚼嚼嚼。
“我们把俩小孩丢在阙楼里....”
继续嚼嚼嚼,绵冰碎的声音清晰可闻。
“会不会不太好?”
镜辞安也不急着回答,歪头间缓缓将目光落在了少女刚舀好甘棠冰酪的汤匙上,抢走了少女即将喂进嘴里的那一口。
“嗯,他俩待在阙楼里会被人抓去抽筋扒皮。”少年的语气不咸不淡,完全不把问题放在心上。
“哦,那没事了。”
羡枝语气沉了沉,手里被抢走的冰酪已经进了镜辞安嘴里。
随后,少女又狠狠挖了勺冰瓷碗中的甘棠冰酪。
甘棠溢出香甜的果液,浸透了雪白的酥山,这道菜又名玉山颓,等食客挖空过半,碗中的绵冰会顷刻颓倒,颇有意趣。
“我才不信。”
“你和镜玄现在不也好好的。”
镜辞安不置可否,眼底暗自流动了抹笑意,又被重新收敛了回去。
见少女此刻悠闲地吃冰酪,忽觉恍如隔世。
少年在羡枝耳边轻语,带着甘棠似有若无的酸涩气。
“难得见你停下来。”
羡枝现在竟丝毫不着急莲花的事情。
“这回见到你也把他们吓得够呛,反正你们现在都活蹦乱跳的,我有什么可急的,总之没有性命之忧。”少女小心翼翼挖玉山颓底部的绵冰。
“而且。”
羡枝顿了顿,冰酪在嘴里融化的速度很快,混杂梨香让舌尖甜腻地发麻。
“你连自己的醋也吃?”
少年神色微动,垂眸看向半空的冰瓷碗,肩膀忍不住地抖动,强忍住心中的笑意。
但还是露馅了。
他的身形本就挺拔颀长,低头忍笑有种说不出口的生涩感。
室内的温度却灼热地能烧融碗里的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