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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阑道人见状,侧过头看向楼悠舟,笑意不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下死心了?”

楼悠舟眼底翻涌着怒意,狠狠瞪向飞阑道人。周身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却又碍于怀中之人,不敢贸然发作。

飞阑道人收回目光,转头朝向玉奴,从容开口:“劳烦,也为我备一间暗室。”

玉奴心头咯噔一下,听出这话里暗藏的蹊跷,却没有当众诘问,只压下疑虑,递给楼悠舟询问的眼神。

楼悠舟哑声道:“照他说的办。”

倘若连黎问切都束手无策,便只能去赌一赌那所谓的“机缘”了。

飞阑道人第一个抢步挤进暗室,反手便将其余众人尽数拦在门外,“这屋内,只许我与他二人。”他抬手指了指楼悠舟怀中的晏临溪。

楼悠舟面色骤然冷了下来:“只留你一人?我放心不下,我要守在一旁。”话音未落,便抬步就要往里闯。

飞阑道人连连摆手,无奈抓了抓头顶发髻,退了一步做出妥协:“你若实在不安心,便在外头候上一炷香。一炷香之内,若是我没有出来,你尽管破门进来,取我性命便是!”

楼悠舟死死抿着唇。

“还要想呢?少年,时辰可不等人。”

片刻僵持过后,楼悠舟才勉强松口,小心翼翼将晏临溪交到飞阑道人手上,语气警告:“我就在门外。”

飞阑道人架住晏临溪的身子,脚后跟向后一磕,厚重的室门轰然合上,将里外彻底隔绝。

玉奴立在廊下,望着闭合的门,转头低声向楼悠舟问道:“世子殿下,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楼悠舟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嗤:“说不准是骗子。”

“世子为何信他?”

楼悠舟闭了闭眼睛,“眼下也只能信他。”

半晌,他缓缓抬眼,看向玉奴道:“劳烦你差人去一趟侯府,把我的佩剑取来。一炷香之内。”

·

晏临溪的意识悬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里,四周无上无下,无始无终。

寂静里忽然有人喊他,声音缥缈得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晏临溪……”

他猛地转身,四处寻觅,目光穿过层层白雾,却什么也看不见。“是谁?”

那声音近了些,“晏临溪……”

“晏临溪……”

“阿月!”

晏临溪倏地转过身。

面前站着晏河清,穿着那件他常穿的月白长衫,眉目温和,唇边噙着一点笑意,正朝他招手。

那姿态太熟悉了,像是小时候阿兄站在廊下等他散学回来。

晏临溪不自觉地走过去,脚步落在虚空里,却有实地般的笃笃声响。

晏河清拉住他的手。

触感温热的一瞬,晏临溪眼前的兄长忽然变了。

温和的眉眼淡去,转而是倦怠眼眸——是前世的晏河清。

长衫染了暗红的血迹,发髻未梳,青丝散落在肩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周围的虚空骤然碎裂,皇宫大殿的金砖地、朱红蟠龙柱、高悬的“正大光明”匾,一股脑地砸进他的视野里!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熏香混杂的腐朽气味……

晏临溪垂眼看去——自己的右手被晏河清死死攥着,手心里握着一柄剑,剑尖没入对面那人的胸膛。

血从伤口涌出来,沿着剑身流淌,一滴一滴砸在金砖上,洇开暗红的印子。

温热粘稠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真实得令人作呕。

“阿月,”晏河清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你没能如愿吗?”

晏临溪想抽手。

但晏河清握得那样紧,指节都泛了白。

前世他就是这样,整个人像是只剩这一点力气,全都用来拉着弟弟的手,亲手把剑送进自己的心口。

“不……我……”

晏临溪使尽全力挣脱,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脚下一个不稳,他摔倒在地。

再抬眼时,晏河清的面容开始模糊。

从伤口处,血向上蔓延,爬过下颌,爬过脸颊,皮肉翻卷开,露出下面森白的骨骼。

他还在笑,但那笑容在血肉模糊的脸上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伸手握住胸口的剑柄,一寸一寸地往外拔。剑刃摩擦骨肉的声响清晰得让晏临溪头皮发麻。

血从他胸口涌出来,像打翻了一整个砚台的朱砂,金砖地面顷刻间浸成暗红的河。那红色还在蔓延,朝他这边流淌,洇湿了他的袍角。

晏临溪眼神发怵,喃喃道:“我……只是……”

只是什么?

晏临溪张着嘴,却发不出连贯的声音。

只是想要皇位?只是想要终结卢氏的暴政?只是想要这天下不再被一个崩溃的君王和一个跋扈的外戚撕裂?只是……没有想要你死?

他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确实举兵从嘉陵一路杀到了京都;他确实接受了曹国公卢炎赋的投降;他确实走进了这座皇宫,带着甲胄在身的士兵。

剑是他握着的,血是他手上染的,人是因他而死的。

晏临溪无可辩驳。

晏河清的脸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只有那双眼睛还在,带着一种令他心碎的平静。

兄长举起手中的剑——那剑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朝着晏临溪挥过来。

剑风扑面,带着腥气。

晏临溪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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