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掌事,厢房已安排妥当。”
玉奴立在堤岸之上,遥遥望向江面。点点渔火浮在水波间,一艘船正破开夜色,缓缓向这边靠拢过来。
她提裙上前,见霜英率先踏出船舱,玉奴心头微微一沉,暗忖莫非事情出了岔子。下一瞬,便见晏鸿俯身,将晏河清负在背上,一步步走了出来。
卢莲伸手托住晏河清的后心,心思全系在别人身上,脚下失察,险些踩空。
黎问切将她拽住,淡声说:“先顾好你自己。”
玉奴见一下子下来这许多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在场之人她大多认得,唯独落在队尾的黎问切全然陌生。
玉奴朝他们简短地作了一礼,便带着几人去往西楼,推开暗室,是四面墙的药格。
她敛神,朝众人简短行过一礼,便领着一行人往西楼走去。
推开暗室的门,四壁皆是层层叠叠的药格,药草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
孔雀洲自备的大夫早已在此等候。
晏鸿将晏河清放下,大夫上前,伸手搭住晏河清的腕脉,又掀开他的眼睑,细看眼耳口鼻。
片刻之后,他面色凝重,粗下定论:
“公子所中之毒唤作‘栖残生’。初染之时,脏腑溃烂,人会频频呕血、昏厥虚脱,肉身一日衰败过一日,看上去仿佛转瞬便要殒命。可待到生机将绝,毒素反倒会锁住性命。往后躯壳残破朽坏,偏偏求死不得,既不会痊愈,也不会就此断气。人困在这副残破肉身之中,神志清醒,日夜煎熬。”
玉奴指尖微紧,当即问道:“先生可有解法?”
“我姑且一试。”大夫不再多言,取过纸笔,斟酌着写下药方。
黎问切立在一旁,目光垂落。
卢莲微微侧身,凑到她身侧,压着嗓音低声询问:“你看这方子如何?”
“我觉得不行。”黎问切却半点没有遮掩,声音清亮突兀,打破了房内的沉寂。
众人皆朝她们看了过去。
大夫抬眼,面露诧异:“这位是?”
卢莲神色有些窘迫,连忙解围:“她是黎问切,是医圣的……”
“你就是黎问切?”那大夫浑身一震,骤然大骇,伸手指向她,声音都变了调:“这毒,便是出自她之手!”
“惊慌什么?我是制毒之人,又不是下毒之人。”黎问切神色不见半分波澜,伸手取过那张药方,“正因如此,我才知道该如何破解。你这方子不过一味补气养血,只能遮掩表象,除不去毒根。‘栖残生’后期,外人看去只当是体虚亏耗,可实则肺腑的损伤,早在中毒之初便已经铸成。要根治,非得用烈药不可。”
“用烈药?你想弄死他不成!?”大夫厉声反驳。
黎问切嘴角扯出一抹弧度:“你也清楚,‘栖残生’最擅长吊住残命,他没那么容易死。闯过这道鬼门关,体内的毒,方能逆转为药性。”
大夫胸口起伏,强压下惊怒:“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施治?”
黎问切抬了抬手臂,缠在她臂间的毒蛇缓缓探出袖口,吐着细细的信子。
卢莲已经跟它打过数次照面,但是再次看见它满身紫红花纹,还是不由犯怵。
黎问切沉声道:“此蛇名为‘繁花弗临’,它的毒,可解‘栖残生’。”
大夫吓得跳脚,失声惊呼:“毒王?!你要用它!?”
黎问切转过脸,望向眼皮沉重半阖的晏河清,轻问:“怎样?你敢吗?”
晏河清艰涩地抬起沉沉的眼眸,薄唇轻启,吐出一字:
“好。”
晏河清被蛇咬了一口便再度昏厥,而“繁花弗临”也像完成使命一样顷刻间僵死。
被咬过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乌青,青紫淤色顺着臂膊一路向上蔓延,触目惊心。一旁的大夫望着这一幕,一个劲直摇头。
晏芳尘将死去的毒蛇拾了起来,对众人说:“不必全都围在此处,留一个人就够了。给他抱床棉被,他可能觉得冷。”交代完毕,她便攥着那条死蛇离开暗室。
玉奴去取棉被,霜英与那大夫也跟着一同退了出来,暗室一下子空旷不少。
卢莲站在原地,迟疑开口:“不如我留下来守着?”
晏鸿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榻上人事不知的晏河清,神色沉凝:“我来守。你替我向黎问切道一声谢。无论结果如何,这份情,要记下。”
卢莲颔首应了下来。
玉奴取来厚棉被送入暗室,才刚折返院落,便有底下的仆役匆匆奔来传报:“梅管事,南业世子带着宁王殿下到了,急着要见您。”
玉奴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光亮。
话音未落,楼悠舟已经怀抱着晏临溪,快步行至西楼门口。
飞阑道人跟在他身侧,目光缓缓扫过眼前雕梁画栋、曲廊回绕的楼院,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低声感慨:“有意思,各路人物,竟全都齐聚在此地了。”
“他这是……”玉奴看见晏临溪的模样,眼里的光霎时暗了下去。
楼悠舟一路狂奔而来,胸口剧烈起伏,气息急促,“劳烦梅姑娘,速速请大夫过来,为他诊治。”
玉奴不敢耽搁,连忙去了。几番找寻,终于在庭院僻静的角落寻到了黎问切。
晚风萧瑟,黎问切正蹲在一方新土旁,垂着眸,将“繁花弗临”妥善掩埋起来。
“黎大夫!”玉奴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求你再出一次手!”
黎问切前去看了晏临溪,彼时他已经被安放平躺在床榻上。
只一眼,黎问切却猛地皱了眉头。
她俯身探上晏临溪的颈侧——脉象起落匀净,气息温润舒缓,是十足康健之人该有的体态,没有半分重伤、中毒或是濒死的衰败迹象。
黎问切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惊疑:重伤至此的人,不可能还活着!
她不肯就此罢手,取出随身银针,精准扎入晏临溪心脉、魂关、气海三处穴位,试图强行唤醒他。
毫无作用?
黎问切忽地转头问楼悠舟,“他是不是服用了‘赛神仙’?”
楼悠舟回答:“先前确有,只是近几个月已经没有服用过了。”
“不可能。”黎问切笃定,“三个时辰之内,他一定服用过‘赛神仙’,不然不可能出现这种乱中有序的脉象。”
楼悠舟看向双目紧闭的晏临溪,脑海中倏然闪过入宫之前、宁王府中,晏临溪说自己喝了治风寒的汤药,如今想来,那碗药恐怕就是……
他压下多余的念头,抬眼看向黎问切,“那……还有救吗?”
黎问切垂眸望着自己的双手,神色黯然,“我救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