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一声响。
蒋愿被砸中,却像没知觉似的,定格在那。
她偏头咳了一下,拇指抹过嘴角,眼神缓慢而空白地扫了一圈,落在观众席那个男人身上。
——水瓶就是从这个男人砸向蒋愿。
他和他周围几个人脸上都贴着歌诺国旗的贴纸,像是他国选手的粉丝,在被蒋愿看到的一瞬,男人和同伴立刻高高举起血红的横幅标语,面孔带着愤怒:
【蒋愿,退赛!】
【蛀虫的女儿没有资格站上冰场!】
【还冰面一片干净!】
其中一个穿着厚重羽绒服的中年女人更是直接破口大骂,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尖叫大喊,“贱人,和你的老爹一起去死吧!”
蒋愿站在冰上,看着那些血红色的大字,一动不动,好似失去知觉。
眼前的灯光亮得刺眼,空气变得异常轻盈,像是只要一呼吸,就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安保人员迅速跑上观众席,那几个人被扭着手臂带走前,还在大声诅咒蒋愿摔断腿。
蒋愿的教练员冲进冰场拉住她,“别理这些疯子,他们就是想干扰你的心态,我们先下来……”
蒋愿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将他的手从自己臂上拍开。
她转过身,盯着场边的陈望月。
视线相交,短短两秒,好友的眼神已然将一切谎言撕开。
以她的滑速,滑到入口处也只是几秒钟的事情。
她目标明确,出了冰场直奔陈望月。
“你手机呢?”
陈望月沉默地将自己的手机递出,蒋愿接过来,屏幕还亮着,锁屏界面上是天气、日期,和某个时尚杂志的推送。
她看了两眼,轻描淡写地划开。
新闻应用打开着,但界面一片平静,停留在一些无关痛痒的社会新闻。
她盯着屏幕一会儿,然后,抬眼看了陈望月一眼。
那一眼极轻,极短,却好似能穿透她。
“陈望月,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骗我是吗?”
不待陈望月回答,蒋愿转头,目光在场边搜了一圈,停在了角落里的国家队队医身上。
她动作极快地站起,像一道寒光一样闪过去,直接夺过对方的手机。
“借我一下。”
队医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调出新闻应用。
无数条新闻撞进眼球。
——【JSML集团董事长蒋观白在歌诺被临时拘押,案件涉及利益输送,歌诺与泽洛西亚联合调查。】
——【涉嫌对调查垄断的官员行贿、操纵半导体供应链价格,初步估算涉案金额超过十二亿卡朗】
——【目前人已被带至歌诺经济调查署,在押送途中发生严重交通事故,生死未明。】
——【蒋观白之女蒋愿参赛资格引发争议,网民呼吁官方回应是否为裙带选拔】
屏幕上滑过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眼。
新闻下方的评论区充斥着唾骂的话语。
海内外财经号,各国通讯社,卡纳国内财经播报的消息轮番刷新。
甚至有电视台正在直播歌诺联邦中央医院的现场画面,救护车抬下一具担架。
新闻主播说,那躺在担架上生死不明的人,是她的父亲。
一片死寂之中,广阔冰场上传来广播声,带着欢欣鼓舞的腔调:
“——下一位,蒋愿选手,来自卡纳联邦王国。”
蒋愿站在场边,看着远处冰面上亮起追光。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旁人只看见着她将手机还回去,脚步一顿不顿走向场中央,弯身,摘掉冰刀套。
教练脸色苍白,向她伸出了手。
她看起来很冷静,像以往每一次比赛那样回握住教练,用力做了个击掌手势,然后双手按在场边围挡上。
倒计时的广播声音在场馆高空飘荡,倒数到最后五秒,蒋愿按着围挡,借力一推,滑进冰场。
像婴儿被剪去脐带,她把自己抛进万人中央。
整个空旷的、纯白的冰面上,只剩下那一道孤绝而纤细的身影。
耳边所有的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摁进了水下,她什么也听不见。
灯光汇聚,冷白色的光将她包裹。
蒋愿低头,闭眼。
音乐响起。
《咏死》的第一拍,是空灵的提琴泛音。
她起步、助滑,轻跃——
全球直播里,解说员在为这一跳做背景介绍。
“各位观众朋友们,现在为您介绍的是蒋愿选手,来自联邦瑞施塔特特区。”
“联邦在花样滑冰项目上一贯缺乏竞争力,而蒋愿是我们最接近奇迹的一位选手。作为本届最大热门,她无疑肩负着历史性的期待。”
“《咏死》这一套节目,对技术完成度要求极高,她开场的第一个跳跃,就是后外点冰四周跳,下面让我们拭目以……”
解说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不敢置信。
蒋愿的第一跳很稳定,但没有人为她鼓掌,只剩下死寂。
她轻盈地起跳,然后整个身体像被冰层下的什么东西牵住了,只在空中转了一圈便匆匆落冰。
在花样滑冰里,这叫做跳空。
是最严重的失误。
解说员的声音迅速补上来:“这只是一次小的失误,蒋愿的技术内容很丰富,她还有——”
话音未落,全球观看直播的观众,都看到蒋愿重重摔倒在地。
第二个跳跃,原本应该是三周接后外点冰三周,她却像半途中突然被推了一把,膝盖先落地,接着手掌一撑,半跪在冰上。
全场倒吸冷气。
蒋愿扶冰而起,短短一秒之内,恢复到规定的衔接步法,继续往前滑。
半分钟后,蒋愿引以为傲的招牌动作阿克塞尔三周跳,落冰失败。
勾腿动作慢了半拍,腾空没撑住,整个人横在空中翻了一圈,直接摔倒。
这一次,她没能第一时间站起来,而是跪坐了整整两秒,才像机器恢复程序般慢慢爬起。
接下来的步法动作连续出现错拍,旋转轴心偏移,她几次试图追赶节奏,却始终踩不中乐音。
场馆内万人注视着她继续完成动作,滑的速度越来越慢,动作剧烈变形,像一个在稀薄空气中跳舞的心脏病患者,透支生命最后一口氧气。
结束的动作是换足联合旋转,她只转了一圈,第二圈开始时脚尖轻轻一滑,重心塌陷。
这是本场比赛她第三次摔倒。
这一次,她没能爬起来,音乐就停了。
场馆里,只剩下稀稀落落的掌声。
观众席上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呆滞不动,更多人只是在看着她,看着她安静地躺在冰上,眼睛睁着,一动不动,直到被担架抬走。
解说员静了许久,才进行一句勉强镇定的总结:
“……蒋愿今天,确实出现了一些……我们此前从未见过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