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训练从早上八点准时开始,雪白的顶光投在竞技馆的冰面,蒋愿系着护腕,刚热完身,就转头朝一旁站着的陈望月抬了抬下巴,“怎么样,训练无不无聊?”
“蒋选手,你是不是又忘了我曾经也是练过花滑的人?”
陈望月继续坐在场边,看她起跳、旋转、落地。
蒋愿滑得很稳,这个节目后半段的有个难度很高的后外结环四周跳接三周后外点冰跳,她收得干净利落,连续成了三次,只在最后一次托举手臂时腕部有细小的变形。
“你今天很不错。”陈望月说。
蒋愿滑过来,拽过她手中的毛巾擦脸,“我每天都很不错。”
“虚心使人进步。”
“骄傲使人退步是吧,可是我都退步成这样了,也不见得有谁比我更强。”她下巴一扬,“饿了,走,吃饭。”
虽然蒋愿有自己的营养师团队,但陈望月好奇,她就带着陈望月去运动员餐厅刷卡排队了。
她是环冬会中心的明星选手,一堆选手跑过来跟蒋愿合影求签名,还有人主动把自己队伍前排的位置让给两个人。
到手的餐盘里是牛油果,鸡胸肉,藜麦和少量水果。
蒋愿咬着叉子,抱怨说,“厨师是不是我爸妈派来的,要是每天吃这个我宁愿滑崩。”
“又乱讲话。”陈望月立刻双手合十,“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老天千万不要听蒋愿胡说八道。”
“你怎么比我还迷信。”
陈望月顺手把她饭边的西蓝花拨到自己盘子里,“那当然了,你滑崩了,我就吃不上金牌庆功宴了。”
刚说完话,蒋愿的手机响了。
手机屏幕一亮,是妈妈元毓舒打来的。
她接起,“喂,妈妈,嗯,我和陈望月在一起呢……”
一分半钟的通话,她没开扩音,但陈望月看得出,她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好,我知道了。”
挂断后,她没动勺子,整个人陷进了椅子里。
陈望月看她不说话,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我爸妈他们前几天去歌诺接受反垄断调查,本来说是今天回国,但突然又出了状况。”
蒋愿咬着下唇,烦闷地叉透一块小番茄,“所以他们明天没办法来看我比赛了。”
“很严重吗?”
蒋愿父母一手创立的JSML集团,是国际半导体巨头,占据全球芯片市场将近30%的份额,打破了歌诺在这个领域数十年的垄断。
“还好吧,每过一段时间歌诺当局都要给我们家找点麻烦,都成了惯例了,但妈妈说这次有点麻烦,不止是简单的走程序,牵涉到好几个国家的联合调查,不出席就代表我们自愿放弃申诉权利。”
“小愿,伯父伯母肯定也不想……”
“停,我没那么不懂事。”蒋愿语气一硬,又很快软下来,“道理我都明白……我就是有点不高兴。”
陈望月没说话,只抬手替她理了理垂下来的发丝。
这时,陈望月手机振了一下,她解锁屏幕,手指顿住了。
是学校的行政老师,蒋愿姑妈裴英华发来的信息:
“望月,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接电话,不要让蒋愿知道,马上,立刻。”
陈望月心中微沉。
她向蒋愿借口上厕所,在隔音通道尽头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不是裴英华,而是一个低沉的女声:“你是望月,对吗?我经常听小愿提到你。”
她没有自我介绍,但陈望月立刻听出了是谁。
“她说你现在在陪她,我……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对方的声音喑哑而疲惫,“我想拜托你,这两天尽可能陪在她身边,不要让小愿接触到外界的消息……”
陈望月的手指紧紧扣着手机,只听着那一头继续说,“……新闻很快会爆出来,可能最迟明早,现在已经有消息零星流出,我知道瞒不了太久,但是至少让小愿她安心完成明天上午的比赛,拜托你了,望月。”
“我明白了,阿姨。”
挂断电话,陈望月撑着拐杖回到座位时脸色没有变化。
蒋愿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蒋家一家三口的合照,她刚翻到下一张,就被抽走了手机。
“别边吃边看。”陈望月调笑她,“对胃不好。”
蒋愿白了她一眼,“你怎么跟我妈妈一样。”
“我可是为了你好。”
“还我。”
“不要。”
“喂!”
蒋愿刚喊一声,就听见“咔哒”一声。
陈望月手一滑,手机掉在了地板上。
屏幕朝下,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
蒋愿愣住,低头看了看屏幕崩裂的手机,不敢置信,“你抽风啊陈望月!”
“……我错了。”陈望月求饶,“等你比赛结束我陪你去挑一个新的,多贵都行,好不好?”
蒋愿无语地看她,被抱着手臂前后晃了半天,到底没真舍得生她的气。
第二天早晨,天色尚未透亮,环冬会中心外已排起了长队。
本届环冬会花样滑冰女子单人项目的主场馆坐落在中心西侧,白雪覆盖的穹顶建筑隐入晨雾之中,远远望去,像一只沉默的银色贝壳。
检票口前相当热闹,安保持械巡逻,安检犬在排队的人群间来回穿行。
作为花样滑冰最热门的女单项目,又有明星选手加持,这场比赛的门票可谓千金难求,全球各地远道而来的冰迷不顾严寒大声交谈着,手里还挥舞着本国的国旗。
除了小旗子,人群中最显眼的就是蒋愿的定制手幅,她的粉丝们在四处分发应援物,他们甚至还有专门的应援口号。
场馆中央的大屏幕播放着早间直播:“欢迎收看卡纳联邦广播总台带来的环冬会特别报道。今天我们迎来了女子花滑的短节目比赛,本阶段分数排名前十八名的选手将进入决赛,也就是自由滑的环节,最后两轮分数相加最高的选手获得金牌。”
“花样滑冰,尤其是单人滑,是卡纳历年来最薄弱的冬季项目之一,历史上从未有卡纳籍选手在环冬会单人滑项目中获得奖牌。”
“而今天,一切都有可能改写。”
“代表卡纳出战的,是年仅十六岁的蒋愿——本赛季积分榜头名选手,近两年间迅速崛起于国际赛场,以高难度跳跃结构与极具表现力的曲目编排著称。”
“今天她选择的短节目是《咏死》,取材于马格纳的音乐剧名作,意象宏大,节奏克制,被誉为‘为冰而作的挽歌’。”
“让我们共同期待蒋愿选手的表现。”
这一段落在广播与看台屏幕同步播放,画面随之切入运动员分组热身的场景。
九点三十分,检票基本结束,馆内被观众填满。
按照抽签顺序,蒋愿在第三组第一位出场。
赛前六分钟练习环节,运动员陆续出现在分组的区域内,有人练习捻转,有人打磨跳跃轴心,还有人在旁边快速擦拭着刀片。
九点四十五,轮到蒋愿这一组上场做最后的合乐练习。
她滑出的一刻,观众席爆出高分贝的应援,呼喊仿佛从四面八方灌入,密密麻麻地涌向场心。
“蒋愿!加油!蒋愿!加油!”
“你是我们的骄傲!”
“别怕,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支持你——”
这些应援声混杂在掌声中,热烈,却又隐隐让人感觉到微妙。
蒋愿滑出热身圈,微微偏头。
她听出来了,这好像不只是平时单纯的欢呼,似乎还带着一丝安慰之意。
好奇怪,她下意识寻找陈望月的方向,却只捕捉到远处家属席一个单薄的身影。
陈望月直直地看着自己,目光很深,很沉,里面有蒋愿看不懂的东西。
像下台阶踩空一节,她心脏微微抽痛,还没为这奇异的情绪找出来源,额头突然传来剧痛。
观众席前排抛出一道弧线。
“咣当”,砸中蒋愿额头,矿泉水瓶在冰面翻滚一圈,最后撞到场边广告挡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