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之前田仲琪一直埋头啃指甲，这会说话时才微微抬起头来，沈灵均于是第一次和她对视。因为肥胖，田仲琪的眼睛被脸上的肉挤得只剩一个缝，她的眼睛没有同龄人眼中常见的纯洁率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世故感。

沈灵均答道：“当然不是，我们只是想查清真相。如果你觉得公安的调查结果有问题、有意见，你也可以跟我们反应。”

田仲琪右手食指摩挲着被她啃得半秃的拇指指甲，道：“如果，我妈真的被枪毙，”田仲琪向她外公冯大有和舅舅冯维新的方向歪了歪头，“我的抚养权是不是就归他们了？”

冯维新提高声音斥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什么枪毙不枪毙的！你妈是苦主！是别人到你家来找事的！你咒她做什么？”

沈灵均朝冯维新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点点头：“按理来说，是这样。”

田仲琪脸上浮上些微妙的嫌弃：“就不能把我送到孤儿院去吗？”

沈灵均微微皱眉：“怎么了？你外公和舅舅他们对你不好？如果他们没有履行好抚养义务的话，你把情况说出来，我们会帮你的。”

“谈不上不好吧。但就是很烦，比如说来这之前，他们就反反复复地跟我们说，要我们不要说我妈不好的地方，让我们说家里的事情都是我爸拿主意。说我爸已经死了，我妈要是再有什么事的话，我们就是彻头彻尾的孤儿了，”田仲琪看了身旁的田仲轩一眼，接着道：“我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冯维新急了：“你这娃咋胡吣呢嘛？咱啥时候教你这么说话啊？检察官啊，娃还小，不懂事，这都是胡吣的话嘞！”

“家属，我在跟孩子说话，你不要插嘴。孩子说的话是真是假，我们会有我们的判断，也会去调查核实，”沈灵均看着田仲琪：“琪琪，你不要害怕。你说外公和舅舅教你说话，那实际情况是什么样的呢？”

田仲琪没有立刻回答沈灵均的问题，而是道：“你们肯定也看到了。我刚才的话，已经彻底把我这些家里人得罪狠了。我之后要是还回那个家，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我也不想回去了，你们得给我找个去处吧？在知道我处境的情况下，要是还不能帮我解决问题，你们算什么人民公仆啊？”

沈灵均愣了一下，随后立刻道：“我之后会联系我们未检的同志，一定会合理安置你们。”

“你口说无凭，”田仲琪顿了顿，道：“但我好像也不能强迫你签合同、立字据什么的。但你们这些公职人员，肯定得说到做到吧？要是你之后不管我们，我就到网上曝光你，我知道你的部门和姓名，市检察院第二检察部副主任，沈灵均。”

这是对沈灵均发出投诉威胁的当事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沈灵均的心情一时间颇为复杂，他道：“可以，你还可以打12309。”

田仲琪目光闪了闪，边啃指甲边道：“刚才我哥说谎了，家里的钱都是我妈在管。我们想花钱，都得找她要。她抠门得很，找她要零花钱可难了。别说零花钱了，就是学校要求的正经费用，她都会拖着不给，说拖着拖着说不定学校就忘了……班级的班费，她更是很少给我。”

田仲琪脸上出现了一个介于嘲笑和冷笑之间的表情，这个表情与她尚带着稚气的脸极不相称。她道：“哥，你的伙食费她也经常拖着不给吧，还说你吃得多、吃得贵，一个月光吃就要吃掉好几千。但她打牌，一次说不定就要输几百上千。”

田仲轩垂着头，没反驳，算是默认了。

“你妈妈很爱打牌？”

“应该吧，”田仲琪耸耸肩，“我听她和我爸说过她打牌输钱的事。但我其实也不怎么了解她。虽然是母女，但其实我们也没多熟。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可她经常找不见人影，应该是去打牌吧？不然还能是去偷情吗？”

冯大有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举起拐棍就要打田仲琪：“死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沈灵均连忙去拦，这老头子打不到人，又是哭又是嚎又是捂心口，折腾了好一通。沈灵均最后让法警把人请了出去，才得以继续问话。

“你哥哥的事，你父母是怎么跟你们解释的？”

田仲琪道：“我小的时候问过他们，他们就说他是病死的，其他的，我们也不知道。我小的时候也好奇过，但问多了会被骂，我后来也学聪明了。”

田仲轩附和道：“真的。他们只跟我们说过这些，这个真的没骗你们。”

“那你们父母平时会对着那个牌位祭拜吗？”

田仲轩想了想，道：“偶尔会上香，这算祭拜吗？”

“不会放贡品、烧纸钱吗？”

兄妹两人都答：“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