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萧染龇牙咧嘴,攥拳抗议,直骂俩人“不要脸”;而温如初则寂然转身,不看那对妙人儿。
“咳咳。”
身后一直沉默的李鹤鸣,突然咳了两声,无情打断情侣梦,“差不多行了,时间不多。”
说着,他从腰间取下通行木牌,递到时枫手里,嘱咐道:“你尽管放心出宫,这里交给我。我会派人封锁皇城,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入,保证不让消息外泄。”
时枫对李鹤鸣是一万分的信任,若没有他的鼎力相助,根本攒不成今天这个局。
他拍了拍李鹤鸣的手臂,沉声道:“好。”
言毕,他与温如初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随即握紧紫菁宝剑,挺身阔步离开金銮殿。
目送心上人远去,化作一道犀利的黑影,隐匿于微薄晨光。苏绾抬袖拭去眼角泪痕,假装叹道:“风紧了些。”
虽然前线攻城计划被迫更改,后方棋局仍须照常进行。司礼监的亲信内监皆已被换下,皇城所有的宫殿由御马监暂时掌管。
李鹤鸣命令锦衣卫将皇宫境内围了个水泄不通,尤其是太后寝宫。
可想而知,太后一早醒来,面对这群叛逆之人,是多么的震惊。
然而,姜是老的辣。
太后知悉真相以后,并没有露出半分惊诧惧色。她先是动用太后专权,调来原皇后的娘子军,包括苏沅芷曾掌管的司仗等,守护后宫;勒令所有后宫嫔妃禁足,不得出入寝宫半步;想方设法,让亲信递了一纸信笺至翠微宫。
信中言辞切切,不谈谋逆之错,只讲“哀家明白你的苦楚,这些年你受委屈了”云云。末了,附上轻描淡写八个字: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贵妃读罢,眉头未曾动一下,随手一团,丢进纸篓。
她吩咐宫婢伺候沐浴更衣,穿上贵妃朝服,带着包括春蝉在内的几名宫婢,出宫觐见皇帝。
殿门缓启,宫鸦惊起。
在一行宫婢护佑下,贵妃缓步踏入,身后霞光倾泻而下。凤冠高缀,步摇流火,云锦轻拂青砖,绣金凤羽微荡。行至殿心,朱唇轻启:“臣妾有罪。”
她嵯峨立于殿前,腰背笔直,目如寒星,不似来请罪的妃子,更像来问罪的女王。那股子桀骜不驯的气势,与当年初见九皇子时的温柔婉约,简直判若两人。
皇帝懒洋洋地斜倚龙座,眯眼睐着她,“尔卿何罪之有?”
贵妃抬首:“臣妾教导无方,致使一众子侄晚辈迷失本心,倒行逆施,终酿今日之祸端。”
她如是说,皇帝眼眸卷了卷,似乎产生了一丝兴趣。
岂料,贵妃顿了顿,改口道:“但若真要追根究底,又岂止臣妾一人之过?九五之尊,父为子纲。若上无明德,下何以循?若朝纲不正,宫闱何安?圣上自居高位,只知权衡算计,令忠臣寒心、良将死战、百姓流离,这天下之乱,又该由谁来担?若天下终要覆亡,愿史书后世记下,不是因臣乱政,而是因君失德……”
这套“逼宫”说辞,已被苏绾、时枫等人嚼烂了,皇帝根本不屑于反驳。
他不耐烦地打断她,“你想要什么?尽管直说罢,不必跟朕拐弯抹角。”
贵妃正色道:“臣妾愚钝,不懂帝王之术,只懂人情冷暖。圣上可曾记得,当年初登大宝时,曾许天下以清明太平?结果呢?前朝党争未息,后宫血雨重生,奸佞弄权,忠良伏诛,黎庶啼饥。”
“而今天下,已非圣上一人之天下。太子仁孝谨慎,得人心,正是承统之时。臣妾恳请圣上……传位于太子,归居上阳宫,尊为太上皇。”
“放肆!”皇帝低吼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逼朕退位?”
可贵妃并不退让,静静看着皇帝,眼中无惧,也无恨。
“若圣上还记得先帝托孤时的誓言,就不该让这座皇城,沦为天下笑柄。”
“退位,是你最好的选择。”
皇帝愕然。
殿内无端阴风四起,吹得珠玉帘幔摇摇欲坠,映出她冷若寒锋的眉眼。那张曾经温柔似水的脸颊,此刻锋芒毕露,柔情尽褪,唯余风刀霜剑的决绝。
倘若苏绾、时枫等人谋乱举兵,尚能以“篡位”二字概括之。乱臣贼子嘛,不过露骨的野心。
可是贵妃,这个他最熟悉,也是最信任的女人,却比所有人都隐藏得更深、更险、更极端。
她不是要篡位,而是要他让位。给他披上太上皇的袍服,将玉玺拱手交予年幼的太子。她便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挟天子以令诸侯,真正坐拥天下。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那些年的柔顺与恭敬,不过是她精心织就的罗网。她的沉默,是蓄势的忍。她的退让,是蓄谋的计。从一开始,她就步步为营,精心算计,假装可怜谋求怜悯,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权倾天下。
皇帝感到喉咙里像压着一团火焰,灼得呼吸生疼。
最锋利的刀刃,不在战场,而在枕边。
“女人啊。”他喃喃低语。
毒妇。
比乱臣贼子隐藏得更深,比兵戈铁甲的威力更险,也比世上任何背叛更极端。
一颦一笑,倾覆天下。
心底最后一抹防线被无情践踏,皇帝怒极,拍案斥道:“你怕是不明白当下的形势有多严峻。”
他冷眼扫过众人:“你们这群竖子,一天到晚做着皇帝梦,岂知江山得来不易,失之顷刻。”
“章任梁和陆能已率兵封锁城门,反叛之众无处遁形。你们引以为傲的京营铁骑,将被踏碎城下化为春泥。而你们这群叛党,也将死无葬身之地。”
“哦,差点忘了说。”皇帝幽幽一笑,嘴角噙着化不开的嘲弄。
“至于那位你们信赖的,‘时枫大将军’……”
众人屏住呼吸。
皇帝眼底的寒意,如冬夜霜雪一点点漫涣,“他将被人砍断手脚,溺死在京城最肮脏的沟渠。”皇帝缓缓道,“以他最不能接受的方式,被他最信任的人所背叛。”
皇帝微微俯身:“我会让人削去他的军籍,抹去他的姓名,令他从这个世间消失无踪影,史书不屑于记下他这一笔。他不过是一具没人认领的尸首,腐烂在沟壑里,连野狗都嫌腥臭。”
殿内一片死寂。
闻听这番话,苏绾瞬间失了分寸,指着皇帝的鼻子,厉声喝道:“你给我住口!”
她咬着贝齿:“你凭什么妄言他会死?凭你那套苟延残喘的权术?凭你那张满是谎言的嘴巴?可笑至极!只要他出得城门,号三军听令,即刻攻克城池。你的狗头将被挂上城门楼,任由风吹日晒雨淋,让天下人都瞧瞧,这就是暴君的下场!”
她气息急促:“你以为靠恐惧就能换来忠诚?靠杀戮就能换来太平?你错了,你所伤害的每一条生命,都会化作一柄利刃,回刺你的胸口,将你的一颗黑心,扎成蜂窝。”
她捏着拳头:“朱阿九,你给我听好了,若你还有半分人性,立马退位!若你不退,这皇宫,这京城,再也没有明日,将会与你一道,葬没血海,灰飞烟灭……”
最后一句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嘶吼出来的,声音破碎嘶哑,像是利刃在青石上沙沙生磨,仿佛河海决堤,狂潮倾泻奔涌。
冷静如苏绾,平日里很少失态到如此狼狈地步,只因那被辱没之人,是她的心上血骨。她绝不允许他,再一次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不见。
万籁俱寂,惟闻泣叙。
只听“铮”地一声,刀锋破空出鞘,金鸣割裂周遭空气,发出嗡嗡的回响。
身后一直沉默伫立的李鹤鸣,不知何时抽出了绣春刀。一道寒影曝射,冷芒直抵贵妃咽喉,刀背上清晰映着微颤的睫羽。
同时,锦衣卫的刀锋,齐齐转向殿内众人。
望着这一幕,皇帝嘴角勾起:“你说,朕凭什么?”
局势再度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