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放眼望去,大地满目疮痍,天空布满血色,凛风呼啸,万鬼恸哭。京城血色弥漫,城墙硝烟滚滚,烧灼焦糊气味四散。
这一幕悲壮景象,竟似前尘重演。
重生一世,仍逃不脱同样的血色结局。
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
阖眸之间,流绪如梦。过往一幕幕画面倒卷而来,恍若云烟掠影。
皇帝针锋相对的冷戾,皇后癫狂掷子的绝望,温念喉血横飞的快意,苏沅芷剖腹殒命的惨烈,苏夫人终生卧床的幽怨……
每一步踏着血痕而行,每一寸前路磨刀霍霍,只为将仇敌挫骨扬灰。她没有浪费片刻,也未曾放过任何转机,几乎燃尽了全部心力。
流光翻滚如潮,最终止步于一辆漆黑如夜的马车前。
马蹄声敲击石板,仿佛命运的鼓点。车厢窗帷轻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随即显现一张刀劈斧削的侧颜。唇角噙着一抹不明不白的笑意,眸底藏着深不可测的幽光。
他是她一切劫数的起点,也是此生宿命的枷锁。
低沉冷冽的嗓音铺面。
“你没长眼睛么?”
俊美无俦的面容,覆满阴鸷肃杀的气息,带着久经沙场的漠然无情,给周遭带来可怕的威慑感。凤眸深处涌动的微光,似要将她生生吞没。
冷面阎罗。
若无他的相伴,她或许沉沦无边苦海,终日不见天光。
历经血雨腥风,这一世她能一路走到现在,不是靠命运垂怜,而是有幸受他庇佑,与他并肩。
人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
苏绾抬起素手,拂去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星眸倒映着城头杀伐的血光,偏生唇角弯起一抹笑意。
“今生,无悔。”
远处火焰冲天,香阵透京城,烧尽牛鬼蛇神。繁花似锦,朝阳照耀生红霞。慢等骁勇将军,杀出黎明,抚绥万方,美人见曙光。
*
两个时辰前。
“痴心妄想。”
皇帝冷哼道。
按照原本计划,由苏绾、时枫等人趁夜拿下包括司礼监在内的所有近侍,紫禁城由御马监全面接管。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将皇帝困囿于金銮殿;另一边,秦欢统率两万京营铁骑,自城东或南门攻克城池,直捣黄龙。考虑到京营乃拱卫京师的上直卫,再加上锦衣卫镇抚使李鹤鸣也已倒戈投诚,因此偌大一座京城,俨然成为囊中之物。
本是天衣无缝,然而百密一疏。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内阁首辅章任梁竟提前得悉动静,于是黄昏时分召来兵部尚书陆能。二人灯下商量一番,部署陆展元的巡城兵马司,严守京畿要地。
巡城兵马司不过五千人,不足以与两万京营铁骑相抗。可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十三省布政使及都指挥使正奉召在京面圣,其随行的家臣护卫、地方军卒、亲兵校尉等杂处一堂,合计也有小一万人。
这批人等虽说算不上劲旅,然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再加上厚重的城墙抵挡,城池易守难攻,城内补给充足,守军支撑三日绰绰有余。
三日之后,谋逆之事势必传遍天下。届时各地援军齐发,自四面八方援驰京畿,共同围剿反叛军。无论京营铁骑再如何骁勇善战,终将被历史铁流所吞没。
一招反制,翻天覆地。
原本唾手可得的京城,忽然摇身化作受惊的困兽,露出锋锐的利爪,反将围猎者摁在爪下。
岂有此理。
时枫凤眸泛红,上前揪住皇帝衣领,咬牙威胁道:“别以为你能侥幸逃过此劫。本将军这就亲赴前线,当着你的面,攻了你的城池,夺了你的天下。看你还能乐得几时?”
金线暗纹龙袍被拽扯,玉扣险些崩断,龙椅上的男人,被一只强有力的臂擘,像小鸡子似的拎起。
“呵。”
面对绝对武力控制,皇帝面不改色,竟还调侃道:“你大可试一试,朕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命——”
“坐上这把龙椅。”
“我先宰了你不迟。”时枫怒道。
苏绾急道:“莫要冲动,大局为重。”
可她并没有实际行动。她了解他,紧要关头,他不可能太过意气用事。
时枫恨不得一拳捶死狗皇帝,可拳头在半空举了半日,迟迟没有放下。他晓得自己赤脚行走在刀尖上,稍有不慎,掉脑袋的可不止他一人。
他复又打起精神,质问道:“是谁告的密?”
“你猜。”皇帝感到自己似乎抓住了对方的软肋,不禁有些心花怒放。他嘴角上扬:“屋子里这许多人,个个都有嫌疑。”
此球一抛出,氛围霎时凝滞。
知道计划的人并不多,且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手足,绝无可能泄露天机。
然而,事实胜于雄辩。
萧染最先沉不住气,捋起银灰色袖子,掐腰吵嚷道:“快说,谁是叛徒,小爷我先将他碎尸万段,再丢进茅坑喂蛆。”
少年抬眼逡巡了一圈,最终视线停留在温如初身上,细长眼眸卷了卷,手指着他,斥道:“是你搞的鬼!”
“你这宵小,向来居心叵测,两头占便宜,跟温念那个杂碎乃是出自一家。不是你,还能有谁?”
面对无端的指责,温如初倒是很坦然,向着皇帝沉声道:“也不必挑拨离间罢,敢出头的,就不怕掉脑袋。”
萧染仍有些不依不饶,他一口咬定自己发现了“天机”,紧声訾骂道:“还有户部尚书梁才那老东西,你们二人蛇鼠一窝。说不准就是你偷偷向他报信,老东西再转告给首辅,让老贼们做足了十全准备,召集兵马护城。”
“我说的对吗?”少年细长眼眸一动不动,紧盯着温如初不放。他可不惮,给姓温的喉咙上,再补上一刀,让他从此不再作孽。
“有病。”温如初嘴角一撇,月白锦袍衣袖甩了甩,转过身去,剪着一条右手臂,不屑于争辩是非。
背影萧萧肃肃,清风明月,知我冰心。
他温如初,活得没那么贱。
被揪住衣领的皇帝,恰时嗤笑道:“一群乌合之众,难免会有拎得清的。”
这话等于没说,然而证据不足,当前也不是胡乱猜忌的时候,否则正中敌人下怀。队伍里有没有内奸,已经不重要了。
“哼,我困你三日,看你能有何手段。”时枫终是无奈松开手。
皇帝应声跌回御座,他整理龙袍衣领,重新扣上玉扣。起身依旧端坐如常,冷眼睥睨众人。
“大道不公,天不随人愿。”
前方虽有秦欢坐镇指挥,但他充其量只能算是个谋士,缺乏沙场点兵的胆魄,和经验。仅凭他一己之力,全盘胜算不到两成。时枫明白,他必须亲自上阵,率领京营铁骑,一举冲破朝廷守军的封锁,方有希望扭转乾坤。
他转身走向苏绾,伸手捧起桃花脸颊,低头凝望星眸,目光深沉而不舍:“我别无选择。”
若有万分之一机会,他绝不会离开她的身边。黄河渡口的诀别,是他此生不愿重提的噩梦。
苏绾怎会不理解他的心情,“大局为重”四字,重如泰山压顶,她自袖管伸出素白手臂,搂住他的脖颈。
明月不谙离恨苦,佳人哽咽了一瞬,低头凑近耳畔细语:“我等你回来。”
属于她独有的馨香铺面而至,令男人脖颈瞬间充血,耳根也涨得通红。再甜蜜的情话,也比不得这几个字的情深。他毫不犹豫收紧臂弯,低下头,在洁白螓首轻轻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