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两只鹰只在此处久久盘旋,他耐着性子又沿着周遭巡逻了一遍,怕自己来得匆忙,忽略了什么踪迹。
他带的唐狗在周围细细嗅着各处足迹,不久远处传来狂吠,他策马赶过去。
暮色已至,天色暗下来,林中的树影发黑。除了几声狗吠,依然只有此起彼伏的虫鸣与鸦雀声。
尹筱下了马,用先前逐月华塞给他的火折子点了火把。
是在一处兽坑旁。
兽坑周边四散了不少肉块,粗大且显然比别处的诱饵多,尹筱觉得怪异,环视了四周一眼。四野静寂幽深,却似淬了毒。
“明瑾,明瑾。”他在兽坑旁唤了两声。
明瑾先前便听到狗吠,担心是伤害马的人回头毁尸灭迹,便没出声呼救。这会听到尹筱的声音,忙大声道,“尹筱,是你吗,我掉进兽坑里了,救我。”
火把照亮兽坑,一瞬间兽坑内的潮湿黑暗被火光亮得如白日焰火。
一张苍白的小脸沾着些泥污,正仰头看他。她蜷缩在一角,衣裙都沾了不少污泥。正努力与他挥手,似是很害怕他没看见她然后转头走掉。
尹筱心头轻轻痛了一下,她被困在这兽坑中将近两个时辰了,定是害怕得紧。
“可伤着了?”他定定望向坑中那人,清亮的声音响起。
“没有受伤。”明瑾应道。其实有,但比起活着,这些小伤不算什么。
“快拉我上去。”坑中潮湿,她已在这里呆了很久,挖阶梯已经费了她大半的气力,因为在潮湿的环境中呆了太久,她的腿骨头已经开始发痛。
再拖一会,她怕她就要体力尽失,晕在这坑中了。
尹筱迅速扯下自己袍子的下摆,将马鞭一端包了几层,绑好。又趴在坑边,递给她,“双手抓着,我拉你上来。”
马鞭不算太长,明瑾踩在先前挖的台阶上,才够着了那马鞭。
“抓稳了。”
“嗯。”
尹筱轻轻一提,便将她吊了上来。他搂着她的腰身,扶着她将她放在地面上。又四处检查了下她头部和手脚,见除了轻微的擦伤外,没有什么大的伤口,才舒了一口气。
坐起来又将她扶起来。
“怕吗?”她一个人在坑中如此久,定是怕的。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像安抚。
“别怕,我来了。”不待她答,他轻轻拥她入怀。只抱了一下便放开了。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他忍不住摸了一下她的头,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裹在她身上。
“嗯。”话毕便被他抱上了马。
尹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递给她一个水袋,“喝些水,你应该渴了。”不渴也能补充些体力。
明瑾接过便往嘴里灌,被困了那么久,早已饥肠辘辘,她是真的又饿又渴。
“慢点,别咽着。”她靠在他身上,他宽厚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知她体力不支,尹筱特意贴上去,想让她靠得舒服些。若是她而今尚精神,绝不会软趴趴地与他贴这么近,定是要将背挺得笔直,离他远远的。像他带她回明城那夜般。
待她喝够了,他接过她手中的水袋放好,又将火把递给了她,“劳烦阿瑾帮我拿下火把。”
明瑾没觉意他语间的亲昵,被困了那么久,饥肠辘辘,她脑中空空,顺从应了声“好”。火把到她手上时,才发现周遭都是大块大块的碎肉,和白日她见的其它兽坑不同,不像是诱饵,反而像是故意投喂的。
不禁嘟囔,“这处怎会有如此多肉?”
她再看远些,便见四散着不少森森的绿光,明瑾一瞬间寒毛直竖,困意尽消。她贴紧尹筱的胸膛,小声道,“有狼。”
尹筱早已发现,狼群素来狡诈,不会轻易出手,且今日林中投了不少肉食做诱饵,起码这些狼不会是饿狼,不会贸然犯险,为了果腹伤人。但若是林中围猎,伤了狼匹,它们为了报复伤人,也非没可能。
今日只有柳御史家的公子猎到了一匹小狼,嫌其太小,颇为惋惜,当即命人上了伤药,原地放了。当时他也在场。
那母狼频频回头,后面还给柳公子叼来一只肥美的野兔,放在马前便去了。他们一行人只称奇。他原本回来还打算将其当成一段趣闻讲与她听的。
“别怕。它们不饿。”他俯首微不可察吻了吻她头顶的发,安抚道。
明瑾怎会不怕,无端有人伤了她的马,害她落入兽坑,这兽坑四周又出现分明与下午她所见的其他兽坑周边不同的肉块,分明是圈套。
尹筱又道,“信我,我会护你周全。”
尹筱安慰她,她只好定了定神,应了一声“好”。
尹筱的手越过她的腰牵好缰绳,“坐稳。”
便策马往回走。
四野的风慌张如昨,明瑾在马上恍然想起随尹筱回明城那夜,也是如此。只是那时她与尹筱不相熟,她心中的忐忑畏惧除了来自于沿途的未知,还有这位萍水相逢的玉面公子。
飘萍一般,几乎是将自己一条命托付给一个陌生人了。而今想起,那时也是一腔孤勇,若是赌输了,这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半途丢下她,或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将她卖去做做奴做妓,那就是另一条死路。
又是一个这样的夜晚,一样是与他同乘,她已经几乎百分百信赖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