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市场，”莱奥纳多说，“分对象，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货。”

他慢悠悠地说：“你拿侯爵的名片去找德国人的采购总监——没用。他看的是你的质量体系认证、你的交货期、你的违约条款。爵位在他眼里跟你在简历上写‘擅长游泳’差不多。”

莱奥卡蒂亚做了个总结：“那些战后才发家的新贵不在乎。”

“对。那你觉得，在什么往的前提下，你的镀金名片会有用？”莱奥纳多反问。

这是一个小小的测验题，很简单，所以莱奥卡蒂亚只用了三秒就给出了答案。

“我想，例如，法国人的酒庄庄主，勃艮第那些种了几百年葡萄的老家族。又或者列支敦士登王室的信托公司，就像LGT。难怪我们的信托那么多。”莱奥卡蒂亚若有所思。

“是的，”莱奥纳多欣慰地看着她，“你能穿同一套西装去找他们，但开场白和递出的名片要不一样。”

他侧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装订得很粗糙的活页夹，推到莱奥卡蒂亚面前。

那是一套手写表格，横着的是年份，竖着的是事件。这是过去十年，萨卢佐家族在意大利的生意往来的一个粗略统计。

里面一部分是莱奥卡蒂亚帮着做的，她喜欢做这种整理归纳的活，这样能帮她看清下一步往哪儿走。

“你看这里。”莱奥纳多翻开一页，指着第三行，“1969年，我们在米兰谈一个房地产项目。对方是意大利最大的建筑商之一，他们的董事长是一个让所有人都头疼的谈判对手——他会在最后一分钟提条件，他知道你要么接受、要么放弃，你没有第三个选项。”

“你是说丹尼尔·舒马赫？”莱奥卡蒂亚瞬间从记忆中找出这个人来，“我听菲奥娜讲过他。”

“是他。那一次，我们的谈判代表在见到他之前，在他的助理面前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萨卢佐先生正在向贵族团重新申请萨卢佐侯爵的头衔。’——当然，当时我并没有这个想法，只是谈判策略。”

“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那个让人头疼的舒马赫亲自打电话过来，语气变了。不是变得热情，而是变得……‘尊重’。随后谈判中，他放弃了最后一分钟加价的习惯。”

莱奥卡蒂亚盯着那张表格。

“如果在一百年前，我会说这是权力的味道。”

莱奥纳多笑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的、不带保留的笑，嘴角向上弯出一个弧度，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现在呢？”

“实力。综合实力。”莱奥卡蒂亚弹了下表格。“‘爵位’这两个字在印刷品上只是一个单词；在科技公司里只能代表你可能会有雄厚的资金；在那些老派的人看来，它意味着人脉、意味着土地、意味着教堂里的座位、意味着你和另一个比你更有权力的人之间的那扇门是开着的——或者至少没有关死。”

“所以你的结论是？”

“什么结论？哦，结论是‘综合实力’真是个很妙的词，它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庞大，却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冰山一角，看不透我们的底牌。”莱奥卡蒂亚拿起莱奥纳多的钢笔，在空白的纸上画小雏菊。“现在这个冰山上又雕了几朵花，但谁真把花当成钞票谁就是傻子。想知道冰山下面是什么就去看看泰坦尼克号。”

莱奥纳多把活页夹合上。

这就是他从以前就更喜欢莱奥卡蒂亚的原因。

清醒，懂得如何用好手里的每一张牌，同时藏住最重要的那几张。

“没错，如果你只是‘莱奥卡蒂亚·美第奇–萨卢佐小姐’，你会得到礼貌的微笑和一杯咖啡。如果你是‘莱奥卡蒂亚·萨卢佐侯爵’，你会得到同一杯咖啡，但杯子更好，递杯子给你的人级别更高。而且，你会更快地见到那个真正能做决定的人。”

莱奥卡蒂亚靠在椅背上，把椅子翘起来，左右晃了晃。

“所以你的意思是——爵位是一张VIP卡。好的，自带VIP卡的冰山，有意思。”

“一张很老的VIP卡。”莱奥纳多点头。“而且永远不会过期。”

“我永远对‘永远’这个描述抱有疑虑。不过先说第二个问题。”莱奥卡蒂亚把椅子放回地面，重新坐正。“社交场合。”

莱奥纳多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朝着西边，正对着老宅后面的葡萄园。夕阳已经开始往下沉，把整个园子染成一种介于金色和红色之间的颜色，藤蔓上的葡萄已经被摘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晚熟的品种还挂在枝头，沉甸甸的，像一串串深紫色的耳坠。

也像很多年前，他在一场贵族舞会上第一次遇见菲奥娜的时候，她耳畔垂下的那串紫钻耳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