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您今年五十三岁,在圣职部工作了十四年,其中八年负责审查‘非常规任免’——说白了,就是查其他神父有没有异端、有没有渎职、有没有收了不该收的钱。”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比刚才说话时更轻了一些。
“您做这项工作做得很好,好到您的上司萨维利枢机在去年的一次私人晚宴上,称您为‘我的道林·格雷’——您知道那个典故吗?一个用画像替他变老、替他变丑的人。”
这样私密的情报让红衣主教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莱奥纳多,而偏心的老父亲并没有看他,只是用堪称溺爱的眼神注视着莱奥卡蒂亚亮爪子。
“您在圣职部的这些年,一共经手过四十三份关于其他神父的调查档案。其中十一份至今没有结论。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份是关于一位在佛罗伦萨教区任职的、名叫贝拉尔迪斯的神父——他的案子被您以‘证据不足’为由搁置了,档案袋很新,没什么翻过的痕迹。”
莱奥卡蒂亚停顿三秒。
刚好够房间里每一个人都意识到——接下来的话,将不再是可以收回的。
而蒙泰莫里并没有及时作出反应。他的额头布满汗水,嘴唇颤抖着,双拳死死攥住身上的教袍。
“那份档案里的核心证词,是一名未成年人提供的。那位未成年人后来改了三次口供。第一次,她说贝拉尔迪斯神父‘摸了她的肩膀’;第二次,她说‘没有’;第三次,她说‘不记得了’。”
“一个未成年人改了三次口供。”
她重复了一遍,哼笑一声。
跟我比鉴定“口供”?
不要拿你的低劣手段碰瓷我的专业。
“以防您不知道,出于兴趣爱好,我对这方面比较了解,一个证人在短时间内改三次口供,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有人告诉了她,什么样的证词对她自己最安全;或者,什么样的证词对她自己最危险。”
房间里出现了另一种声音。
是蒙泰莫里的呼吸。
他的胸膛起伏变得不均匀,嘴唇的颜色从红润变成了近乎灰白。他像是一条被扔上码头的鱼,张着嘴,大概想尖叫,又想呼吸,没多少容量的大脑完全想不起来他其实还可以用鼻子。
莱奥卡蒂亚没有给他机会。
“我不是威胁您,神父。”
她都没彻底掀桌子呢,语气甚至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只是想说:您刚才提到‘体面’这个词。您认为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参与圣座的财务讨论是‘不太体面’的。您可能说得对——按您的标准。”
她将鬓边垂下的一缕碎发别回耳后。这个动作在任何一个女孩身上都是可爱的。
但在蒙泰莫里眼中,那是一个猎人带着近乎残忍的好奇心,把受伤的猎物翻过来检查伤口,判断要不要补刀时的动作。
“但按我的标准,一个五十三岁的神父,用‘未成年人改口供’的方式替另一个神父脱罪——这才是真正‘不太体面’的。”
“而且,神父,您看——”
她伸出手,在空中点点那张根本没有打开的纸。
“我递给枢机阁下的资产清单上,贝拉尔迪斯神父的名字,排在第十七个。”
“在您开口质疑我之前,我本来打算在这个方案里,替您和萨维利枢机都留一个——怎么讲——‘体面’的出路。您的那份档案,可以永远消失在圣职部的档案柜最深处;贝拉尔迪斯神父可以调到撒丁岛的一个小教区,安静地度过余生;而您可以继续做萨维利枢机的‘道林·格雷’。”
她盯着蒙泰莫里的眼睛。
那双晶莹的瞳孔在烛光深处,现在看起来不再是宝石,而是两片深不见底的湖——湖面上倒映着蒙泰莫里那张已经彻底失去血色的脸。
“但现在,既然您认为我这样年纪的女孩坐在这张桌子前本身就是不体面的……”
她抚了抚袖口,微笑。
那是已经看到答案的棋手,在落下最后一颗子之前的、那种因为过于确定而显得有些无聊的笑。
“……那我就只能把事情做得更体面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