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神父,您是文盲吗?”莱奥卡蒂亚客气地说,“亦或者是老年痴呆?我认为您的病情已严重到连重复别人的话都做不到——在枢机阁下已经念过我的名字的情况下?别担心,我们这里没有人会歧视您,因为您是如此的不幸,我们都是有礼貌的体面人,从不戳人伤疤,也不会在别人发言的时候打断她,还并不直接向她提出异议。”
跟着她进来的那位神父毫不给同事面子地嗤笑出声。年长神父也忍俊不禁地微笑。更别提红衣主教和莱奥纳多,要不然场合不对,他们早就碰杯大笑了。
蒙泰莫里脸色从黑变青又变红,有持续加深的迹象,但他依旧顽强地说了下去:“这只是鄙人的担忧——如果是你的堂兄,奥古斯都先生在这儿,我也会这么担忧。”
莱奥卡蒂亚终于把目光落在蒙泰莫里身上。
这是蒙泰莫里神父第一次被这双紫色眼睛直视。后来他会在回忆录里写道(如果他活得足够久的话):“那不是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睛,那是一种警告。”
如果说红衣主教的目光是一把藏在教袍里的拆信刀,那么莱奥卡蒂亚的目光,就是一把还没有出鞘、但你已经开始觉得脖子发凉的杀.人刀。
“蒙泰莫里神父,”莱奥卡蒂亚说,“您的问题里有一个事实错误和两个逻辑错误。以及一个跑题的背景噪音。”
蒙泰莫里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红衣主教看了他一眼,他闭上了嘴。
“让我们先来解决最无关紧要的。正如神父刚才——两次——提到我的堂兄,”莱奥卡蒂亚的语速加快了一丁点儿,“他在数年前西西里试图将我绑架,目的不是为了赎金。我想,今天在场的诸位,没有任何一位需要听少年犯的故事来消磨时间。”
而后停顿了一下,她不是在等反应,只是在让时间走一小段,足够让气氛从“尴尬”滑向“严肃”,但又不至于变成“僵硬”。
“神父提到这件事,用意我很清楚。你不是在关心我的童年创伤而是在暗示:萨卢佐家族连自己的内部继承问题都处理不好,有什么资格参与教廷的金融改革?”
莱奥卡蒂亚的目光转向蒙泰莫里。
“神父,我建议,在下次使用这种修辞策略之前,先确认一下对手的牌。”
她抬起手——眼睛依旧盯着蒙泰莫里——吻了一下手指上印戒——代表萨卢佐继承人的那枚。
“这件事的司法记录是公开的。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向法院提请查看判决书,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我们的时间。”
蒙泰莫里的脸色加深一个色号。
“既然您已经耽搁了我们的一些时间,就让我再耽搁一些吧。回到我方才说的,您犯的错上来。”
给老登上上逻辑课,免得她憋在心里不爽导致脸上爆痘。
“事实错误是:我确实是这次对话的主导人。这份计划书是我的心血,每一个单词都是我亲笔写下。在这间议事厅里,我祖父认为我有资格,枢机阁下认为我有资格,是您坐在我祖父的客椅上而不是我。这些事实共同构成了我坐在这里的理由。您的‘您真的觉得’是一个反问,而反问的预设是您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有判断资格。请问,这个预设的依据是什么?”
蒙泰莫里神父张嘴的动作太滑稽,也太痴呆。
“不用回答,因为您没有,客人。”
不知道是谁发出几声吭笑。
莱奥卡蒂亚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这正是最可怕的部分——如果她在愤怒中说出这些话,蒙泰莫里神父还可以在心里把她归类为“情绪化的年轻女孩”。但她的语气像是在教老鼠做“1+1=2”。
“第一个逻辑错误:您用我的年龄来否定我的判断力,但您没有用您的年龄来否定您的判断力。如果年龄是判断力的唯一标准,那房间里最有判断力的应该是那座十世纪的壁炉。它是这个房间里最老的东西——您愿意听从它的建议吗?”
壁炉中的橄榄木发出被火焰烧灼、直至断裂的脆响。
蒙泰莫里神父连表情都挤不出来了。
“第二个逻辑错误:您用我的性别来质疑我的资格,但您所在的机构正是在两千年里最频繁地用‘性别’来分配‘资格’的机构。如果您认为这种做法是不合理的,那您正在否定您所属机构最核心的传统;如果您认为它是合理的,那您今天在一个您并没有被邀请的场合,对主人家发表评价,本身就是对‘秩序’的违背,因为根据您自己所维护的那套秩序,您在发表意见之前,应该先获得我的祖父或枢机阁下的许可。”
她还是那副在课堂上回答一个过于简单的问题的姿态,说出的话却能气死任何人。
“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您的发言都没有立足之处。”
神父的脸色现在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灰——像是有人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抽走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还在努力维持着人的形状。
但这还不够。
莱奥卡蒂亚知道,蒙泰莫里神父不会因为逻辑上的碾压而真正闭嘴。他只是会被打懵,然后找到新的机会再次出击。要让他在这个房间里、在这次对话中永久地安静下来,需要的不是逻辑,而是一件他无法反击的事实。
就像她让斯拉格霍恩不敢再打她的主意时做的那样。
于是她往椅背靠了靠,让自己坐得舒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