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宝玉没管其他人，直直过来请安，道：“娘，这次您倒是来得刚好，儿子正跟老太太请安呢。”

王夫人顺势看到了炕边的香菱，她连忙起身行礼，头低着不敢再抬起来。

王夫人让她抬起头来，看了半晌，笑道：“老太太夸标致那一定错不了，这模样跟府上的姑娘没两样。”

香菱说了句不敢，贾母再拉着她坐了下来，问她哪里人，她摇头，问她父母呢，她摇头，问她几岁，她摇头。

凤姐可稀奇，道：“宝兄弟，你从哪里挖来的宝？怎么一问三不知，我倒觉得不叫香菱好，叫香瓜罢了——你看她，问什么都是闷闷的，可不就是个瓜儿。”

大伙闷笑了一下，宝玉道：“大嫂，老太太这一问可是真问倒她了。若不是碰上她这事，我早两日就到京的了。”

众人好奇追问，宝玉才细细道：

腊月未至，宝玉就告辞姑父家，从姑苏启程一路北上，路经应天府附近，想着下船歇脚，就碰上一人在卖女儿。

近年收成不好，又今年酷寒，卖儿买女的也不少。

宝玉头次见便觉得稀奇，倒是他见宝玉身段极好，主动攀谈了起来，一问这女孩年纪十二、三，若是卖了去，为妾为婢都行。

宝玉没想着要买，又见他露了女儿模样，心里顿生怜惜，想着买了回贾府当值，也总比落入虎狼豺豹之手好。

谁知，宝玉这前脚才掏了钱，后脚就有人来抢他女儿，宝玉见这人神色慌张要逃走，便命李贵快去拦他。

而来人却是两拨，一拨只得一男子一老人，一拨是个跋扈之人带着五六个小子，一番争论才知是拐子将这女子卖与两家，一同来寻拐子交人，各不相让，当场斗殴了起来。

说是斗殴，其实是当方面殴打，那男子一看便是病弱之人，哪里经得起强硬拳头的打击。

宝玉连忙唤茗烟等人介入，堪堪止住了双方，道：“你们可别上了这拐子的当，他一人卖两家，祸从他来，如何怪在这仁兄上呢。”

那跋扈之人见宝玉光鲜亮丽又不眼熟，忍着气行了礼，道：“这位小兄弟，我瞧你也不是这地的，可别插手，免得我们拳脚无眼。”

宝玉往前一站，道：“这位兄长，我斗胆插手，拐子素来招人恨，既然是我下人逮着他，我自然要押他去见官府，再者，他不单卖你们两家，还越发贪心，卖给了我，我自是要让青天大老爷还我个明白。”

跋扈之人听到官府也不胆怯，反而挑眉道：“既然是你想报官，那就看官老爷判给谁？走！”

说完，跋扈之人带人走在前头，李贵押着拐子在后，那老人颤巍巍地扶起在地的男子，宝玉命茗烟一同搀扶，得男子感激。

宝玉笑道：“兄长，我瞧您一表人才，何处无芳草，就算是为争一口气，也不必要摊上自己的命呀。”

去衙门的路不近，两人交谈了起来，那男子叫冯渊，是本地一小乡宦之子，自幼父母早亡、无兄弟，守着薄产生活，若不是瞧了这丫头，可能还在错道中越走越远。

一说起错道，冯渊便含糊不清，道：“我便是下了决心买她做妾，安心过自己的日子。”

宝玉按下心中疑虑，直至官府受理了此案，甚至没等多久便宣他们，知县坐堂上，详加审问，先判了拐子几十大板，勒令其归还三家买卖钱。

谁知跋扈之人与冯渊都不愿收银，只肯领人，索性宝玉也没让茗烟拿银子。

知县被气笑，道：“这就一个女子，如何分三份给你们？要不我命人砍了她，一人一头、一人一手、一人一脚？”

那跋扈之人没接茬，反而道：“大人只管判与我，之后他们若是寻事，便来找我，我自会料理。”

冯渊可不认怂，道：“大人，小的先与拐子定下契交了银，要判也是与我。”

跋扈之人冷笑道：“你不过是个乡下财主的小子，你若是不服，我便两倍三倍银两给你，如何？”

冯渊气得脸发红，道：“我不要你的臭钱！大人，小的父母早亡，又无兄弟旁支，小的如今十八未成家，正看中她做妾，传宗接代，也好宽慰九泉之下的老祖宗。”

知县摇摆的心顿时定了定，道：“冯渊，你说得在理，理应判与你。”

冯渊听完立即笑开了花，那跋扈之人根本不退让，道：“大人，此子在骗你！他长至十八岁未成家，明明是他好男风，厌女子。若是把她判与他，岂不是守活寡。”

在场的人哗然一声，冯渊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但依旧辩驳道：“大人，小的没骗人，我已经改邪归正，娶了她便誓不结交男子。”

知县似乎也不相信，直至跋扈之人冷笑几声，道：“你说你誓不结交男子，方才不也与这小兄弟搭讪，可见狗改不了吃屎。”

众人忍不住为这话而笑，倒是被点名的宝玉回过神来，想着：本来听冯渊一词，就算冯渊争不到，他也会尽力争取给冯渊，如今知道是个好男风之人，那可轻易不得托付与冯渊。

宝玉顿了顿，道：“这位兄长，我并非与他结交，只不过是心存一善，命人扶他来衙门罢了。”

跋扈之人根本不听，转而对知县道：“既然这断袖没资格领走她，我是第二个给银子，总该轮到我了吧。”

宝玉插嘴：“这位兄长，虽说凡是讲究先来后到，但也讲究一个‘缘’字，不如让当事人来选，我觉得反而公道。”

跋扈之人立马怒道：“一个拐子，给什么公道。”

宝玉摇了摇头，指了指跪在一旁安静的女子，道：“大人，我指的是这位被拐的姑娘。方才拐子说她五岁就被他拐，养在一处僻静之处，十一二岁见其样貌极好，带到应天府附近转悠好卖出去。您方才问了她多次都不记小时的事，这七八年本该在父母宠爱长大，结果养在拐子处不是打骂便是恐吓，您身为父母官，见她如见亲子女，应当更加怜惜她，至少这次给她一个公道的机会，您说呢？”

知县听得入了心，他知堂上的冯渊和跋扈之人，但不知这第三个买家是何人，便开口问。

宝玉将自家报了出来，知县听了连忙追问：“可是上阵打乌狄的贾将军，贾府？”

宝玉点了点头，道：“正是家姐。”

知县震惊得站了起来，连手中的惊堂木掉下桌去都没理会。

跋扈之人也被吓到，但不是因为宝玉家世，脸上哪里有跋扈之色，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是自家人。大人，这丫头便是判给宝兄弟，我薛蟠不夺人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