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三年冬末

今年的冬天不好过，酷寒已是小事，前线因乌狄的突然介入，原本速战速决的事情被硬生生拖了几个月未完，可不给国库雪上加霜。

贾府，王熙凤捧着茶，冷眼看底下跪着的下人战战兢兢，突然有人进来耳语一番，稍改了颜色，道：“今日且先饶了你一回，但得给你长个记性，免得你再犯。”

下人哪里敢驳，连连谢过王熙凤，见她一走，方才敢擦汗道喜：“对亏您这及时雨，否则我这膝盖可就遭老罪。”

及时雨笑道：“谢我不如去谢老先生，若不是他今日到京，我如何解了你的困局。”

另一头，王熙凤正遣人去迎接下人口中的老先生——文先生，贾珠奉旨到东临县就任时，亦携带了老师一同前往，而后回京理应一同归来，谁知接任贾珠的新知县居然是高铭，在文先生还未成贾珠西席前，可是合住一屋的老熟人。

贾珠知文先生仗义，又因回京时短，便让文先生留在东临县帮高铭平稳接任，原以为是一月半月的事情，这一帮就帮到近年末。

如今老先生回京，王熙凤自然要打头阵去迎接，更别提早早布置好的吃住行卧。

王熙凤福至心灵，唤了一声平儿去告知秦可卿一声，惹得平儿奇怪道：“奶奶，我们都办好事，何必与可卿姑娘说？”

平儿说得在理，虽说秦可卿也帮着王熙凤打理家务事，但迎老先生这事本就王熙凤在操办，秦可卿并未插手。

王熙凤笑了笑，道：“你尽管去说，记得，是老先生与贾蔷都回来了。”

平儿没再疑惑，应了一声便去了，回来后，得空与王熙凤道：“奶奶，您让我去可卿姑娘说一声，我连说三声，可卿姑娘方才说知道了，又让我与您说声谢谢，劳烦您还记得。”

看平儿好奇，王熙凤便道：“我跟你大爷一起回来时，我瞧她东张西望的，问她她也不说什么事，我也没管，后来她突然提了一嘴贾蔷，我便说他当了大爷两年的书吏，懂的更多，便陪着老先生一同帮高大人。我想她既然提了贾蔷，如今他回来，我便支你去告诉她一声。”

平儿不由得地佩服起王熙凤这记性，笑道：“怪不得可卿姑娘那般惊喜，原是奶奶把她的话都记在心里。只不过，她怎么会提到蔷大爷呢？”

王熙凤耸了耸肩，无所谓道：“谁知道呢，可别瞎琢磨，快帮我去把那花丝镶嵌的发簪拿来，得早点梳洗，去伺候老太太了。”

贾母屋内，正有人读着宝玉递来信，贾母又问起鸳鸯：“鸳鸯，有几日了？”

鸳鸯笑答：“老太太，宝二爷的信是腊月初三来的，今日腊月初八，已有五日了。”

贾母又算了算脚撑，道：“没道理还没到呀。”

突然王熙凤那脆爽的声音响起：“老太太，我到了啊，还带着腊八粥来给您尝尝呢。”

一听到王熙凤的声音，整个屋子都显得神清气爽，贾母弯着的嘴角也不由得上翘，道：“这凤儿，越发没规矩，还没见到人，就听到她那把声。”

贾母佯嫌弃状，道：“这腊八粥我不是早上吃过了？你怎么才拿来？”

鸳鸯顺手接了王熙凤的食托，就听王熙凤道：“老祖宗，这可是您孙媳妇我亲手熬的，可跟别人煮的不一样，这里头是红豆、薏仁、红枣、莲子、松子仁、葡萄干、百合、燕窝，清爽而不腻，最适合给老祖宗喝了。”

贾母斜眼看了看，问：“是什么燕窝？”

王熙凤也没藏着掖着，道：“是血燕，这可是爪哇来的，家父特意留了十二盏给我，一盏有两钱重，这一碗可足足下了两盏呢。”

“你这妮子，我就知你亲手熬的不一般，你瞧，血燕都用上了。”贾母道：“这血燕吃了好，更别提是两钱重一盏的，你得留着自个补身子。你说你操持了一大家子，我还没心疼你给你补补呢，你倒好，一碗里头还下了两盏来孝敬我。”

大伙都跟着夸起了王熙凤，倒是王熙凤笑道：“好东西自然要给老太太、太太一同分享，趁这粥温度适当，我也命人拿了两碗去太太屋里，也算是我和大爷特地孝敬您们的。”

贾母被哄得开心，道：“知你们有孝心，我心领了。”

王熙凤瞪大眼睛，道：“老太太，好歹您尝一口。”

平儿也适时插话：“老太太，您便是心疼奶奶在厨房费了一个时辰才熬出来的腊八粥，吃一口尝尝呗。”

贾母怕辜负王熙凤的孝心，浅尝了一口，夸赞道：“你没白费这一个时辰，甜而不腻。”又指着剩下粥，道：“凤儿，这半碗，你就着吃完吧。”

虽说是半碗，实际贾母只让鸳鸯舀了一小口，鸳鸯作势要喂凤姐，王熙凤还推脱了几回，鸳鸯便解释道：“奶奶，老太太这几日睡不好，今日午觉起，口舌生疮，便不大想吃。”

凤姐细细问了情况，吩咐人取来冰硼散用，又让鸳鸯早晚将黄连、黄柏煎水含漱，道：“若是知晓老太太上火，我这腊八粥就不该用这红枣、松子仁、葡萄干添味，可白白费了血燕。”

贾母笑道：“你吃了便不浪费，鸳鸯，你奶奶既然不敢吃，你便喂她吃。”凤姐推不过，便就着吃了起来，用毕，问道：“老太太，刚想问什么没到呢。”

鸳鸯笑道：“奶奶，您不是说您到了吗？怎么这会还问呢？”

凤姐道：“我知老太太心里有我，必然不会是问我到没到，你便行行好，说与我听听，万一我能帮得上，可别再让老太太急得上火。”

鸳鸯便把贾母在想宝玉应该早两日要到京，如何至今还未有消息。

凤姐这才明白贾母正担心她的心肝肉，便道：“老太太，我遣了人在岸上等，只管见到宝兄弟，就八百里加急送回府来。”

这话刚音落，有人道：“宝二爷回来了！宝二爷回来了。”

凤姐捂嘴笑道：“赶巧了，正说着呢，这就回来了。”一顿安排就不细说，直至宝玉拜见了贾母，身后一身布衣打扮的姑娘露了脸，可把大伙都惊艳——

那模样儿出脱得齐整，未施半点粉黛却如玉琢般，眉眼显得乖巧温柔，若是换一身衣裳，准被人以为是哪个大家姑娘出身的。

宝玉一脸得意之色，道：“老太太，你可喜欢？”

贾母回过神来，连宝玉都没来得及抱，就问道：“这孩子标致得很，叫什么？”

宝玉示意她往贾母眼前站，贾母顺势拉着她沿着炕上坐，才道：“她没名字，我便名了字，香菱，取自陆放翁的《采菱》——菱歌一声秋水长，菱角尖尖菱叶香。”

这般一说，厅里熏的香似乎夹杂着一股菱花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这时，有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这名字，倒让我想吃菱角了，这么冷的天，掰了菱角吃，可甜了。”

宝玉朝那声音一看，前头正是王夫人，斜了眼看那说话的丫鬟，道：“就你嘴馋，等会让凤儿煮十斤菱角给你掰，没掰完不许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