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我一定将二位姑娘视如己出。”说这句话时,飞莺似乎想到什么伤心的事情,尾音含颤,作泣声。
远安侯见状心疼,转头看了一眼柳云婵,见柳云婵面色寻常,才说道:“你们两个起身,给庶母敬茶。”
此话一出,连柳云婵都装不下去,她的脸色难看了好些。
嫡女给庶母敬茶,这样的事情若是传出去,她成了笑话,她的阿窈也要成了笑话。
孟昭窈垂眼,不知在想什么,总之一动也没动。
边上的飞莺细声细气地煽风点火:“侯爷不必为了妾身勉强二位姑娘了。她们不愿也是应该的。”
远安侯心生不满,却对这位一向懂事乖巧的女儿发不出脾气。故而劝慰道:“阿窈,你从来都不会让爹失望的。”
孟昭音注意到身旁孟昭窈的胸脯轻轻起伏,她知道除了生气之外,孟昭窈更多的,是对远安侯的失望。
“父亲错了,”孟昭音眼眸一眯,似乎是不经意提起,“倘若这算是家宴,那我的母亲也应当在场啊?”
“孽障……”远安侯声音陡然一扬,他瞪眼怒喝道,“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当真要把好好的家闹得鸡犬不宁吗?”
孟昭音捏捏耳垂,并不怎么在意远安侯威胁似的眼神。
她张口,没真想惹远安侯生气:“难不成父亲觉得侯府是一个清白之家?”
“这是一个女儿对一个父亲该说的话吗?”远安侯深吸一口气,好像极为勉强才能压住心中的怒气般,“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改过了,没料想你仍然冥顽不灵,不孝不悌!”
他指着孟昭音,气颤道:“来人,把大姑娘关进祠堂,好好反省几日!”
“夫君,不可。”
沉默良久的柳云婵终于开口了。
不似寻常那般温婉绵柔,柳云婵此时的声音很冷,冷到叫人只得听信而不可辩驳。这是远安侯没见过的柳云婵,他一时不知所措,“为何不可?”
柳云婵下意识勾唇,再开口时嗓音柔和,仿佛方才那道冷声只是幻觉:“半月后宫宴,一月后大婚。夫君莫不是忘了?这段时日侯府出不得差错。”
远安侯这才想起来这些要紧事。他叹道:“是了,我气糊涂了……”
“难保不是因为要出嫁,翅膀才硬成这样。”
孟昭音眼帘一掀,看着八仙檀桌对面的远安侯,笑笑没吭声。
见此情形,远安侯的怒气反而偃息,他吃准孟昭音在挑衅他,那他就偏不如愿。思及此,远安侯呵声道:“就这样的性子,嫁出去也是要吃大亏的!你以为王府还姓孟?”
孟昭音:“嗯。”
她说:“父亲这是巴不得我被未来夫家扫下堂?哪里有父母会盼着子女过得差呢?我的父亲真特别啊。”
“你真的太像你母亲了。”远安侯盯着孟昭音的眼睛,目光炯炯,不像在看儿女,倒像是在看仇人,他再开口,声音森然幽怨:“你母亲就是这样没了命的。”
孟昭音无动于衷:“是吗。”
远安侯突然无声笑了起来。他笑起来时,唇角咧开的弧度极大,在烛光映照下,像一只披着凡人皮囊的孤鬼。
“你的母亲……是被自己熬死的。她太不甘屈于人下,这便是她的过错。”
孟昭音盯着远安侯的眼睛,那双温润的眼睛此时染上血色一般的猩红,烛火在跳动。
“屈于人下……”孟昭音反复默念这四字,仿佛要用唇舌吐出尸骨,她突然睁大眼,不无痛快地笑道,“要让母亲屈居于你之下,岂非强人所难?”
远安侯面上的笑意极快消逝,他轰然起身,大步走到孟昭音身前,抓住孟昭音的衣袖,狠声咬牙道:“你又明白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孟昭音被迫仰头,纵然如此,她的眼中也没有任何恐惧。有的,只是泰然处之,一种无畏的坦荡。
“我要明白什么?”
她笑,声音轻飘飘的:“杀死柳云韶的人不是我啊。”
远安侯提声道:“不准提这个名字!”
他目眦欲裂,抓着孟昭音衣袖的手逐渐用力:“她要死,死是她自找的。我从来都不欠柳云韶什么!”
“她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报我孟氏之恩,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我逼她?是我把她逼死的还是她自己了无生志想要寻死?!一个既要又要的贱人……一个欠了我一条命的贱人!”
“哐当”一声脆响打断了这对父女的对峙,孟昭音闻声看去,只见隐于暗处的柳云婵露出半张痛苦的脸。火光明明灭灭间,柳云婵的那半张右脸自上而下看去,竟叫人有几分如见故人的恍惚。
柳云婵的指尖被碎掉的瓷杯割破,裹含碎瓷的血珠沿面而过,划成了一道细长的血线。那道血线从额角到眼尾,为娇柔的容颜横添几分凌厉的妩媚。
远安侯放开了钳住孟昭音的手,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柳云婵的脸,仿佛这世上他只拥有这张脸,是他弥足珍贵之宝物。
“夫君,我累了。”
柳云婵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某种蛊惑。远安侯不再盛怒,他牵着柳云婵的手,问,夫人,你会原谅我么?
柳云婵问,夫君心里可还只有我一人了?
远安侯默然片刻,颔首道,我的心中只有你啊。
柳云婵的右半张脸上露出笑,她的眼眸闪着烛光,好似眼底也有了笑色。
次日清晨,飞莺自缢于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