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
洛童散着发,红着眼眶,衣裳不整,活像走火入魔的散修。
“闻什么?你疯了?”
“雨后味道。”
“你别在这瞎搞,吓着学生们!”
景抚院长联合一众长老,围着他,一脸担忧与痛惜:“我知道你无法接受,可逝者已逝,再走不出来也三年了,相信庚子濯也不想看见你这样,童童,我们重新开始不好么?你这样我心痛。”
院长跟着红了眼睛,他后悔了,后悔当初同意两人在一起,如果他反对,如果洛童喜欢的不是短命的人类,今日是否就不会见到这样的洛童。
“你闻见了没?”剑锋更进一步,直逼院长喉结。
“你干什么!洛童!这可是院长,别以为我们打不过你,你就能为所欲为,这里是学院里,你想对院长做什么?你眼里到底有没有学院里、有没有同族!”
院长摆摆手,让质问的长老们稍安勿躁,深吸一口气:“雨后,有泥土混着草木香,有灰尘泥土的腥味,下完雨后放晴的味道……你到底想让我闻什么?”
对,就是这个。
贺飞兰唐辛补充的地理生物知识用上了。
有种说法,雨后的味道是放线菌和植物精油混合的味道,阴雨绵绵的大气压驱散开来,整个人仿佛被雨水洗涤过,不再阴郁。
可是,混沌界四季如秋,气温和气压稳定,哪里来那么大的暴雨,哪里蒸腾的不稳定的气流碰撞?
暴雨,暴雨不该是混沌界的产物。
没有人觉得不对劲,连他差点都被糊弄过去了。
他对暴雨的记忆,来自人间。
Z城,地处海岸线,一到夏天便多雨多台风,暴风雨时常将人吹得颠来倒去,这对Z城基地的来说是个不小考验。
尤记某个暴雨天,他跟在小濯身后,看一群人临时往城脚边堆沙袋防水,小小的肩膀扛起了许多,他不忍心悄悄用灵力替他分担,谁知这孩子是个实心眼的,见沙袋变轻,就往肩上多抗了几袋,跟大头豆芽没区别,摇摇欲坠,看着危险极了。
混沌界,不该有这样大的雨。
庚子濯出葬那天他闻到过这味道。
混沌界有雨,却是绵绵细雨,很规律地下,润物细无声。
这般反常,无人起疑,太诡异了。
洛童想了很久很久,回忆过去五十多年与庚子濯的温馨日常。
可印象更深刻的是人间的庚子濯,是混沌界头两三年游历世界,是小濯初次到课堂上被学生们调侃脸上故作镇定实则悄悄红了的耳朵。
然后呢?
他们在学院里呆了五十年。竟不太总结得出这五十年有什么值得提出来的精粹。那些点滴日常,没有留下任何记忆点。
是他的回忆,可他却雾里看花。
洛童不相信记忆,打小就不相信。
“童童!别执迷不悟了,这样下去你要走弯路啊!”
院长心痛地望着学院里万年来第一位天才,眼底悲切流动:“童童,我要怎么样才能减轻你的痛苦,才能帮你啊。”
抽茧剥丝,那些不舒服的瞬间浮出水面。
他与学院里的族人们闹成现在这样,当真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么?
尸族,不是从不为现下的痛苦后悔过去的种族么?
他记忆里的院长遇见这种事会怎样?
他想循着记忆找参照标杆,头却疼得厉害,仿佛用疼痛提醒他,这就是现实,别做无谓的挣扎了。
越是这样,尸族越要想。
院长,学院里的院长,混沌界有名的景抚院长,一己之力抗下整个学院里六千年的院长,绝不是那等畏惧死亡离别便劝他不要开始的懦弱之辈。
洛伽强行抹去他的记忆将他送到了学院里。
院长老头接过他,一头白发白胡须刺眼得要命,那段时间,小洛童格外讨厌白色。
“童童,小童童,你今年十岁对吧。我知道你不想理我,嗯,不理我也没关系,我每天都来,给你带香甜的软糕,学院里特色大烧鸡,可好吃了。”
他不想骂人,也自知打不过这位古怪的老头。
小朋友做的反抗唯有怒视他,冲他散发恶意,绝不给他好脸色。
很没有攻击力的表达方式,自然是被老头无视了。
老头每天都来,若无其事,似乎没别的工作,唯一正经事是感化这头外地来的小崽子。
他多了很多关乎这座学院的记忆,很多,完满地覆盖了过去十年,好似从未离开过学院里土生土长的正经尸族幼崽。
他知道眼前老头是学院里的院长,更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
可他就是感觉不对,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有个人跟他说过,过去任何经历都会在身体脑子里留下痕迹,塑造人的个性和灵魂。
他不知道这话是谁说的,想不起来了。
或许根本就没人跟他说过这句话,他总做光怪陆离的梦,小孩子容易把梦境当成记忆,这无可厚非。
学院里之外的梦非常真实,真实到他觉得外面的世界才是真正的自己。
他采取了措施,开始钻研逃出学院里的路径。
这里什么都好,这里足够大,可这里不是他的家,山川湖海才是他的朋友,外面自由的风和新鲜的空气才是他心之所向。
比起记忆,洛童更相信自己的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