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出了什么事么?我看自茶寮那里后你便心神不宁的。”
楚依斐拨弄着火堆,眉头紧紧蹙起:
“咱们原先定的路线是从越州出发借道泊州再到寒州。可如今我们刚出越州不久,还未正式抵达泊州境内就已经传出了有匪徒的消息。可这泊州据传乃是当初跟着穆国公打天下时候的手下,因着曾经被匪徒劫掠丢了一条腿,最是嫉恶如仇。这十多年来吏治清明,是这边境几个少有的安生之地。如今连他治下都出了这档子事,怕是寒州也不安宁。”
弘虔听见楚依斐的分析,也觉得事态严重:
“这几年大泓粮食收成如何?我怎么瞧着许多地都荒着?”
楚依斐忍不住胸口一窒,叹息道:
“这几年粮食歉收。幸而没有大的天灾,否则百姓连活着都难。”
弘虔低了头,不死心地问道:
“官府毫无作为?没开仓放粮?”
楚依斐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在舒月国日子久了,你竟是连大泓官府的做派都忘了么?天高皇帝远,你觉得那些赈灾的粮食,到百姓碗里的能有多少?更何况如今匪患横行,你猜有没有官府的手笔?毕竟离泊州不远驻扎的可是漠北军。”
弘虔还是第一次见楚依斐如此憎恶的表情,想起自己的身份,默默收回了脚,怕再继续下去这个话题会被楚依斐瞧出端倪:
“那能不能不经道泊州?”
楚依斐摇摇头,泊州虽有匪患,但相比于阳州的民风强悍,还是更为稳妥些。
次日,楚依斐和弘虔一道,正式由山路入泊州境内。只是如今入冬落雪,山路湿滑,并不好走,从前她一个人赶路,天亮便走,天黑便歇,一日几十里不在话下。如今带着弘虔,怕她犯了腿疾,走不到半个时辰便要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一坐。楚依斐也有耐性,也不催她,只是将包袱搁在膝上,等她歇够了再走。吃饭也是,从前她一个人一张饼便能对付一顿,如今要两张还得再加一碗肉粥。因为弘虔身子亏,她总是看顾着尽量给她一些滋补的吃食。楚依斐嘴上不说,心里却偶尔犯嘀咕,暗叹这人真是个包袱。
到了泊州地界,路上的气氛便不对了。
楚依斐与弘虔见天色已晚,便想着找一户农家借宿,可连着走过几个村子,村子中都没有炊烟,寂静得出奇,甚至连鸡犬声都听不到。终于,她经过一个村口,见到一户人家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只见到空空荡荡的院子,再去房子里瞧,甚至还有一碗馊掉多时的粥搁在灶台上。农户最惜粮,一碗已经煮好的粥还未动就匆匆离开,想必是遇见什么大事。
弘虔和楚依斐知道这里不能久留,于是匆匆灌了些井水,咬着牙趁着夜色往前走。
再往前走,遇见了逃难的人。一家子拖儿带女,背着铺盖卷,仓仓皇皇往南走。楚依斐拦住一个老汉问缘由。老汉只说,北边山上的匪人闹得凶,泊州的官府发兵征剿,匪没剿干净,先烧了山脚下的几个村子。有匪的地方也烧,没匪的地方也烧,说是宁可错杀,不能放过。村里人跑了大半,大家都打算往南边投亲靠友。
“官兵烧的?”楚依斐又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老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背着铺盖卷匆匆走了。
楚依斐站在原地,脸色沉了下去。弘虔拄着竹杖站在她身侧,看着那些逃难的人走远了,忽然开口:
“官兵剿匪,为什么烧村子?”
楚依斐胸口像是堆了一块石头,没回答,只是迈开步子埋头继续往前走。弘虔跟在后面,看见官道两边都是空荡荡的田,稻茬子上结着霜,远处有几只乌鸦落在田埂上,啄着泥里的什么东西。风从北边刮过来,干冷干冷的,刮得脸生疼。
过了泊州城,情形更糟。城门处设了卡,出入都要搜身。楚依斐带着弘虔混在一群流民里进了城。城里到处都是兵,街角蹲着被绑成一串的“匪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着不像匪,倒像逃难的百姓。路边有人跪着哭,说自家男人被当成匪人抓走了,求人帮忙递状子,虽然有人停下了脚步流露出极为不忍的表情,但这个世道,大家都是像是见怪不怪地摇摇头就离开了。
楚依斐攥紧了剑柄,对着城门口的那两个作威作福的兵士就要拔剑。弘虔见她动作,忙快走了几步,将手覆盖在楚依斐的拳上无声地劝慰着。
弘虔知道在时候有些事情她们是管不了的,这不是一两个贪官的事,这是整片地界都烂了。她若拔剑,救得了眼前这一个,救不了后面那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