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依斐生得英气凛冽,眉目极为锋利,眼神却极为坦荡。见弘虔如此夸赞,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大方方地应下:
“这是师父给我取的名字。云,最是不受拘束,师父希望我能够行遍江南塞北,揽采天下风物。”
弘虔缓了缓神,在有限的时日里这还是她第一次与江湖人士结交,见她如此这般洒脱磊落,倒是填了几分敬佩与艳羡。思忖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想法据实以告:
“楚姑娘,眼下我记忆尚未完全恢复,又因着不良于行不能谋生。还望楚姑娘施以援手,待他日病愈再行报答。”
楚依斐站起身子刚想拍桌回一句“不可”,但看到弘虔这般可怜的模样心口一堵,拒绝的词句在口中打转儿却还是被咽了下去,再怎么说,这人如今遭遇跟自己脱不了干系,这让她心中只觉得有些憋闷。
弘虔再怎么说也算“寄人篱下”,细微地观察着楚依斐的动静,见后者情绪略有缓和,便知道这事十拿九稳了。楚依斐心中虽然仍有纠结,却还是在最终应下:
“你暂时跟着我可以。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江湖并不像你以前生活的那般金尊玉贵、仆役成群地伺候着,都是风餐露宿的日子。”楚依斐见弘虔一脸恳求殷切的样子,心中烦闷,手中不住地抽剑而后再放回去。
弘虔十分乖巧地应下。楚依斐继续补充道:
“还有,倘若是你恢复了记忆,必须要立刻告诉我。我要将你送回去。”
弘虔虽然一些关键信息没有想起来,但是许多旁枝末节的事情也回忆起了个七七八八。相比于在舒月国那个略显得有些“痴傻”的驸马相比,如今的弘虔则是逐渐恢复以往的心计与狡黠,因此她挑眉一笑:
“楚姑娘放心。这是自然。”楚依斐见她勾唇轻笑的样子跟刚才那个可怜形象似乎相去甚远,总是有说不出的违和怪异,但这种怪异之处她还无暇过多思考,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让眼前人养好身体好再赶路才是,说起眼前这似笑非笑的人,她还不知道这人姓甚名谁: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敞文。我虽然不记得我姓什么,但记得族中长辈都这么唤我。”
楚依斐咀嚼着这两个字,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出处来,现在她突然意识到那句“书到用时方恨少”是什么意思了,现在只恨当年师父耳提面命让自己多读些书的时候没能好好听话,如今想附庸风雅像这人一样点评两句发现根本无话可讲。
正如楚依斐所言,江湖之路并不好走。虽然弘虔这么多年也曾经沦落到阶下囚般的境地,但那时候总归是有一落脚处,不至于朝不保夕。而实际上那乞讨生活也没过太长日子,左不过一旬有余。这也就是说,自打降生起,王爷虽吃过不少苦,却未曾真正地切实体会过什么叫“众生皆苦”。
真正的江湖,除了那些快意恩仇,白衣剑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外,更多的却是那些泥泞的官道、漏雨的屋宇以及酒馆里掺了水的浊酒。今日不知明日事,谁也不知道看完这山的景下一顿吃食在何处。
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苦命人。被官兵逼到绝路猎户、被仇家追杀四处躲藏的镖师、从良家被拐骗出来的女子....楚依斐这一路行来,见识过太多太多。弘虔却没有见过这些属于底层百姓的苦难,她只见到有些人跪在路边乞讨,有些人卖儿卖女,有些人铤而走险做了匪盗。
毕竟,江湖不全是侠客,更多的是走投无路的人。那些真正仗剑行侠的人,像楚依斐这般的,反倒极少。因为楚依斐此生不为名、不为利,不慕荣华,她此生只有唯一信条,那便是师父所嘱托的:
不负手中剑,不负胸中气。
楚依斐多是仗义出手,即便有些穷苦人家给了她谢银,她也分文不取。只是会在这些农户家取一壶清水或者一些吃食作结。但行走江湖却是免不了使银子,但因为她仗义疏财的性格,她腰间的盘缠从未充盈过,日子总是过得紧紧巴巴,有的时候连壶酒钱都不够。
如今多了弘虔这么个行动不便的“拖油瓶”,两人的日子过得更是拮据。比如王爷这么多年来实在没有吃过掺着沙子的粥,但是看见楚依斐面不改色地吃完一大碗,她也只好咬咬牙咽了下去,这朝不保夕的日子,吃了这顿下顿饭不知道在哪,她还是先裹满肚子为妙。
江湖上的消息,总是要比官府的邸报来得更快些。很多时候楚依斐带着弘虔在茶摊或者食肆闲坐,便留意着那些闲言碎语,试图从那些行走的脚夫或者江湖中人口中捕捉有价值的消息。当然,也会有一无所获的时候,那个时候楚依斐便会去揭榜赚取花红,一命一价,只取不义财。
揭榜看似潇洒,但难免会惹祸上身,从前楚依斐赤条条一人来去无牵挂,如今多了弘虔,她行事更加谨慎小心,甚至在领取花红之前成日成日地不敢回客栈。虽是如此,楚依斐却也怕哪日看顾不到她有个什么闪失,便想着教她习武。习武之前她惯例给弘虔捉了个脉,竟是内力完全枯竭,周身经脉尽废之相。
这也就是说在她失忆之前想必是有专人教授武艺捶打过这具筋骨的,否则普通习武之人经此一劫怕是凶多吉少,而敞文,虽然身子骨单薄了些,且瘸了个腿,丢了记忆外,总归是没有丧命。而楚依斐自认没有恢复她周身经脉的能力,而若是习武之人不能修习内功,那么即便练就绝世武功,却也是个外强中干的银样蜡枪头。
楚依斐不知道弘虔历经了什么才弄得身体这步境地,想必也是九死一生。而如今的敞文,却总是风轻云淡的模样,让人摸不透也看不清。因此弘虔放弃了想让她修习武艺的传统路子,只是教她些强身健体的功夫,从扎马步开始,稳扎稳打,不求武功多么盖世,只求在遇见危险时能有一分自保之力。
说来也怪,以前精细千娇万贵地养着弘虔总是病病歪歪恨不能弱风拂柳,如今在楚依斐吃了上顿没下顿与只要不赶路便日日盯着她练武的磨砺下,弘虔的身体竟一日胜过一日,整个人气色都好了很多。楚依斐略懂医术,捉了她脉象也很讶异,倒也算得上是无心插柳了。
有一回,她们在茶寮里歇脚,听见邻桌几个汉子在议论,说前头山上有伙匪人,专劫落单的客商。楚依斐没说话,只是将弘虔的凳子往自己身侧挪了挪,又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搁在桌角。那几个汉子飞快地瞥了那柄剑,对视一眼,没再往下说。出了茶寮,楚依斐带着弘虔绕了远路,多走了半日,避开了那座山。弘虔跟在楚依斐身后,走得有些踉跄,楚依斐知道弘虔行动不便,却没敢停下脚步,直到看到一个破庙,她仔细勘察四周发现确无人烟外,才敢暂时歇脚。
弘虔虽然没有行走江湖的经验,但是她却也看出了楚依斐的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