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盈敏锐地察觉到怀川的手颤了一下，想要开口，掌心传来了淡淡的痒意：为什么问起他？

这问题没来由。扶盈神情疑惑，转念一想自己的话也是毫无铺垫，暂默片刻，斟酌道：“他既为首辅，有责任为天下人谋算。寒冬将至，又该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她问起谢明蕴实在一时冲动，冷静过后深悔失言。

纵然谢明蕴这个名字家喻户晓，也并非人人都知道他做了什么。怀川作为乡野大夫，又哪里知道他的近况？

出乎意料地，怀川握紧了扶盈的手。这次他写得尤为慢，好像生怕错漏了哪个字。

他写：谢明蕴知天寒不利民，今年早早备好了对策。秋收时节官府建仓收粮，不仅粮价较往年更高，而且允许收成不好的农户以工换粮；各路粮道进行检查，确保县镇间能及时调配；宣传雪害塌屋时应当如何处理......

一桩桩一件件，他写得清楚，扶盈听得认真。

她为设想的苦难惶恐，原来一切都可以避免。

待掌心的触碰停下，她长长出了一口气，分明不是为自己，心头却轻快了不少。

“多谢，我明白了。”扶盈露出笑，想要抽手，发觉怀川好像还有话要说。

她摊开手耐心等候，良久才重新感受到手心的划动——你觉得，他如何？

是非对错，算来都是一笔烂账。扶盈表情凝滞了一瞬，笑容勉强：“我……他是很好的官员。”

谢明蕴骗她，最初也只是为了引废太子现身。当初令扶盈不敢直面的事实，今日再回想起，竟没那么痛心了。

她从前见过许多奇珍异宝，眼前世界却何其小，只见面前人不见青天。直到亲历了人间冷暖，她才得以从狭隘的情感中脱身，明白人世的好坏并不是由她一人决定。

作为公主，她理当憎恨谢明蕴。但倘若她只是平头百姓中的一个普通女子，又怎能不对他心怀感激？

或许在上京百姓眼中，她与皇兄倒台，才是真正的为民除害。

思及此处，扶盈不禁自哂解嘲。

曾在咏州城下萌发的救助万民的心愿，辗转波折也算完成了。

怀川没再问，不声不响地退出了房。

日子一天一天过，屋门的雪也越积越厚了。

怕扶盈觉得烦闷，天晴时怀川会提议出去走走。扶盈只担心自己添了麻烦，殊觉愧赧，更不敢提什么要求，通常并不答应。

窗户关了半扇，剩下的半扇也虚掩着。北风呼啸而过，大开大合横扫平野，倒没特意关照这小小的窗缝。

屋内燃了火炉，日夜不熄，有时让人察觉不到屋外寒冷的风雪。

扶盈端端正正坐在床头，默默地捶药，悄悄数着日子。

之前怀川告诉她，这目盲的病症月余能好，有时他也会端些汤药来。可将近一个月了，扶盈没察觉到眼睛有变好的迹象。

房中的一桌一椅她都已十分熟悉，不必想就知道在何处，然而要知道是哪个时辰，还是只能依靠窗外的天光。

落雪绵绵的时候，一整日天色都极暗，她几乎分不清日夜。

估计她的眼睛是好不了了。

扶盈原也有过这样的预想，事情真实发生，倒还不算太难受。只是她这般行动不便，严冬结束前，也只好厚着脸皮先赖在这儿了。

若非迫不得已，她也不想这样做。一方面是出于自尊，不肯总受人恩惠；另一方面也怕拖累了怀川。

共处一月，他好似从未出门问诊过，恐怕是收入微薄。平白多了个人要养，对他来说难免吃力。

至于怀川为什么无人求诊，扶盈想过许多原因，纠结良久没把“医术不精”这条划掉。

她到底不是同行，断不出怀川医术如何。想想上京的大夫，哪怕脾气古怪些也有许多人亲赴问药，两相对比，怀川可谓门可罗雀。

虽说盼着人生病求医是不对的，可扶盈也只是权以此事当个判断罢了。

她想得入迷，察觉怀川靠近时下意识便问：“你为什么从不出诊呢？”

话既出口，再要收回已是不可能。扶盈僵了僵，急忙找补：“你这样心地善良，旁人早晚会知晓的。”

这倒不是刻意吹捧。要不是怀川好意救了她，不知她如今会被带到哪个西域小国去。

不知是不是她这话刺激了怀川，第二日他便说要出门去了，临走还特意叮嘱她粥已经煮好了，在灶房食盒里。

自看不见以来，扶盈第一次身边没有他。略微的不适应过后，其实与平常没什么区别。

原本空着的木箱填满捣碎的果仁，今日舂完就该换一个了。

粥放在食盒里保温，等扶盈想起来该吃午饭时其实有点凉了。不过屋内暖和她并不在意。

将碗放回食盒，她转身欲走，脚步顿了顿又回来了。

怀川在家时对她照顾有加，一向不让她多做事。今日他不在，扶盈吃完了饭还将碗留着给他洗，不免太娇生惯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