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纽曼还需要我讲吗?”话虽这样说,但雷德福有点来了精神,“大家都知道他有多英俊,尤其是那双蓝眼睛。都知道他家财万贯,都知道他风流够了之后还能把深爱的人变成了唯一的妻子,想玩赛车就玩赛车,玩腻了想拍戏就拍戏,一辈子永远快乐无忧……当年他挑我演虎豹小霸王时,我毫无名气,全靠他的推荐进剧组。我和他共进晚餐,回到家后我一想到他有多幸福,我简直绝望到恨不得一枪崩了我自己——当然,其实主要是因为保罗那会儿爱搞恶作剧,他给我的公寓里塞了几百个空啤酒罐,连浴室都塞满了,我那天晚上搬得很绝望……”
“而且保罗什么时候都一定要把自己搞得很舒服,又怕冷又怕热的,很难想象他这么娇气还要玩赛车。”在一车的笑声中,雷德福突然嘟囔了一句。
凯瑟琳听得又难过又想笑:听上去仿佛本在抱怨马特不丢垃圾。想到本,她心里一阵酸涩,于是她忍不住插嘴,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记得汤姆和我说过,他第一次见到保罗,是在金钱本色的剧组拖车上。汤姆,对不对?”
她看到汤姆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颤抖了一下,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跳进年少时光的漩涡。汤姆露出惆怅的笑:“是的。我当时刚补拍完壮志凌云,穿得非常薄就从加州直接过去,在剧组简直冻得瑟瑟发抖。然后隔着拖车窗户,我看到了保罗,他当时非常温暖惬意……直到他开窗问我是不是傻子,不是的话为什么傻站着,赶快进来取暖。”
保罗在洛杉矶的房子是殖民复兴风格,经典的白色两层楼和红砖台阶。汤姆一行人穿过园林舒朗的花园小径,准备往主楼走,凯瑟琳指着草坪中央的一个造型极其怪异抽象的巨型金属雕塑,好奇地问:“这是哪个艺术家设计的?我怎么看不出他的艺术理念。”
“你当然看不出来,”罗伯特·雷德福咳了一声,语气里竟然有一点无奈,“因为这是我干的……当年保罗和我每次见面只知道谈赛车,我听烦了,就从拖车公司弄来一辆彻底报废的保时捷,用漂亮的包装纸和蝴蝶结包裹好送给他。然后他为了回敬,让人把这辆车压扁运到我的公寓里,成功压塌了我的地板,害我赔了房东一大笔钱。于是我再把它改成雕塑,连夜又丢回他的花园……之后保罗非要借口搬不动,把它在这里摆了几十年,每次有人问为什么它这么丑的时候,他就兴高采烈地说是罗伯特·雷德福亲自设计的,是不是很没有品味……”
“上帝啊,”凯瑟琳指着汤姆投诉说,“汤姆,你喜欢恶作剧的程度简直和他们差不多……我还记得你当年拿狗粪便玩具来吓我。”
汤姆愣了愣,沉思着在想什么。一位老妇人站在装饰简朴的木质门厅前,笑容慈爱地迎接他们,凯瑟琳认出来她是奥斯卡影后乔安娜·伍德沃德。保罗结过两次婚,乔安娜是他的第二任妻子,感情相当融洽(说起来他们也是好莱坞唯二结婚过的影帝影后,另一对是费雯·丽和劳伦斯·奥利弗,显然没有他们恩爱),是好莱坞的模范婚姻之一。
不过由于保罗在好莱坞德高望重,以至于很多人都忘记或主动遮掩半个世纪前保罗的风流——他是婚内出轨乔安娜。并且在和前妻离婚的第二天,保罗就和乔安娜去教堂宣誓举行婚礼。至于保罗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只疼爱和乔安娜养育的女儿们,把前妻的三个小孩撇在脑后,一直到长子因药物过量去世,保罗才后悔并为此痛苦终生,大家更假装不知道——好莱坞惯常为强者涂脂抹粉,保罗如此,汤姆和她大概也是如此。
而且保罗第一次结婚只有24岁,遇到乔安娜时也才29——以前凯瑟琳听汤姆提起的时候还在心里吐槽,怪不得汤姆当年觉得能在好莱坞这种地方和妮可一直走下去:他也是在29岁认识妮可(甚至和妮可的年龄差都与保罗夫妇一样),然后火速甩掉前妻咪咪·罗杰斯的。汤姆说不定以为只要自己模仿偶像的路,就能拥有幸福的婚姻……然而他们最终失去了两个孩子,离婚收场,他不是保罗,妮可也并非乔安娜。
乔安娜把他们迎了进去。她的面色疲惫中透着彻骨的哀伤,显然是因为相伴五十多年的丈夫即将离她而去,但她仍然彬彬有礼地招待他们,还贴心准备了单独的小礼物给贝拉。穿过走廊时,凯瑟琳无意间看到了一间装有护墙板的房间里摆满了乡村风格家具、绒线绣抱枕,还有各类照片——有乔安娜和孩子们的照片,也有汤姆的。
保罗显然不是一个愿意躺在卧室病床上等着他们来慰问的男人。他就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包烟,看到最先进来的汤姆时说:”孩子,你来啦。我感觉你又瘦了不少。”
凯瑟琳迟疑了一瞬没有进去(她打量着汤姆,觉得他瘦下去后的确格外有一种温柔隽永的韵味),汤姆问她怎么了,凯瑟琳小声说:“你这把年纪了,没想到还有人会喊你孩子。”
汤姆恨恨地戳了凯瑟琳一指头。他下手难得有点重,凯瑟琳没有防备之下被他戳得一趔趄,顿时怒目而视,也不管他好不好看了。保罗看到这一幕,在沙发上哈哈大笑了好一会儿后,把贝拉召唤到身边吃糖(贝拉也吃得很熟练:她记事起,保罗和乔安娜就喜欢投喂她),然后咳嗽着继续笑:“你们复合了?我不信,除非凯瑟琳疯了。”
凯瑟琳看着汤姆黑下去的脸,想了想,还是通情达理地把那句“没错,他想得美”咽了下去。但人精如保罗怎会看不出来,他点燃了手中的香烟,慢悠悠地说:“我没说错吧,汤姆,你没我的好运。不和心爱的人结婚是最愚蠢的行为,你想要的太多了,以至于忘记什么是最重要的。”
“看在我生日派对都没管就来看你的份上,”显然从没有人这么直白地嘲笑他,汤姆有点恼羞成怒地说,“能不能别扎我的心了?我已经很后悔了,现在我有点后悔我为什么要过来。”
保罗语气诙谐地抬起手拍拍他的肩膀,他动作缓慢,但仍然满脸笑意,仿佛这样的动作对他来说仍然轻而易举:“别这样,孩子,等我死了,还要让你送一块墓志铭给我,上面要写‘保罗·纽曼在此安息,他因眼睛变成棕色感到失败而自杀’,你觉得我的设计怎么样?”
保罗的眼睛真蓝啊,像两汪无垠的深海,凯瑟琳想,她见过的男人里,连莱昂的蓝眼睛也不能与保罗的相提并论。她恍惚了一瞬,差点错过了汤姆和保罗的新一轮较量:汤姆想阻止保罗抽烟。
“我为了治病才戒烟,反正都治不好了,现在当然要抽个痛快,看在我要死了的份上,你们都陪我抽。”肺癌晚期患者保罗·纽曼态度坚决地给所有人都塞了烟,连贝拉也不落下。保罗养了一只肥壮的暹罗猫,此刻它一点也不怕生,在烟雾缭绕中灵活穿梭,凯瑟琳都快疑心这只暹罗脸这么黑是被烟熏的。
于是凯瑟琳把贝拉搂到身边教她怎么抽,贝拉也到了可以学抽烟的年纪了——虽然抽烟不好,但总得知道怎么抽,怎么辨别烟里有没有加料,怎么在学校对付有人以抽烟之名搞霸凌……凯瑟琳想想又开始担忧(养个孩子真是什么时候都操心啊)。保罗则美美享受戒烟多年以来的首次解禁,同时好奇地说:“凯瑟琳,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我认识他十多年了,第一次看到他抽烟。”凯瑟琳忙里偷闲地抬头,指着汤姆拿着烟,颇为勉强地准备抽的表情说,保罗哼笑了一声:“他就是假正经。他年轻的时候什么不玩啊,比如……”
“老头子,闭嘴。”汤姆难得粗鲁地夺过他手里的烟。
保罗状似听话地闭嘴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下一个受害者罗伯特·雷德福——他刚才在外面和乔安娜聊天。这次保罗开口还是嘲笑:“罗伯特,听说你要和你女朋友结婚了,七十多岁还结婚,真是为老不尊。”
“我看你这身体怕是赶不上我的婚礼了,真遗憾啊。”雷德福显然早有准备,迅速反唇相讥。凯瑟琳左顾右盼没说话,感觉自己的道德和笑点在打架……而保罗笑得很开怀:“没关系,你赶得上我的葬礼就行。”
汤姆刚想开口,让他别老是提自己要死要活的,乔安娜就先一步朝保罗的脑袋上威胁性地比划着,表示再信口开河就要朝他投掷毛巾,话题总算正常了起来。保罗对凯瑟琳的两个慈善基金会颇为关心,毕竟多年来,保罗自己的食品公司就捐赠了上亿利润用作慈善。当然,电影也是他们难以逃避的话题,不过保罗聊着聊着,就很突兀地提到了男演员杰克·吉伦哈尔。
汤姆在保罗背后对凯瑟琳比了个godson的口型,凯瑟琳这才知道吉伦哈尔居然是保罗的教子。好莱坞果然都是星二代的天下……不过说起来她自己也是。
“我会给托比写邮件问问的,这事包在我身上。”凯瑟琳爽快地说,她在戛纳时听杰克的姐姐玛吉提到过,杰克在和托比谈《兄弟》那部电影,因为凯瑟琳自己当时还动用和托比的私人关系把娜塔莉塞进去呢。但保罗既然这么提,显然两个男演员现在又存在矛盾了,而托比有蜘蛛侠系列傍身,谁也不知道第四部什么时候拍,那他碾压去年刚扑掉十二宫的杰克绰绰有余(好莱坞爱用家世过硬的关系户,但绝不会用关系户去触大明星的霉头)。现在杰克大概是想走教父的路子,朝托比服软。
汤姆又坐回保罗对面。在聊了许久,连罗伯特·雷德福都借口困倦表示告辞时,乔安娜拉着凯瑟琳出去看贝拉休息的房间,汤姆这才有了和保罗独处的空间,保罗刚想再抽一支,结果汤姆劈头盖脸第一句就是:“你想帮吉伦哈尔家的孩子,吩咐我就行了,何必让凯瑟琳去联系托比呢。”
保罗被怼得莫名其妙,他努力思考一会儿才想起托比是莱昂的好友,莱昂是凯瑟琳的前夫(这实在有点难为他这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幸好凯瑟琳和莱昂的绯闻传播面之广,足以辐射到任何一个好莱坞人),然后没好气地说:“我这不是考虑到凯瑟琳和托比是同龄人,应该比较有共同语言吗……这你都担心,那我看你是担心不过来的。”
汤姆闷哼了一声,看上去有点不想理他。保罗见汤姆难得发脾气,于是想了想,开始卖惨:“唉,真的好想再开一次赛车啊……”
这一剂药下得有点重,汤姆的神色变了,显然是回忆起过往,心痛得手都在轻轻发抖。不过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保罗自己也声音发颤,心下坠得沉甸甸的:他的人生已经足够完美,但他仍然追念留忆那些疯狂美好的时光。他收集的十数辆跑车,他的赛车队,汤姆拍雷霆壮志时,他去探班开的赛车,五十多年前,他刚摆脱上一段婚姻,然后迫不及待地和乔安娜跑进教堂宣誓……他已经送走太多朋友,自以为对死亡了解得足够透彻,但总有那么一刻,他仍然留恋生活的快乐,畏惧天堂的长眠。
回到客厅的凯瑟琳也听到了这句悲伤的感叹,她呆呆地看着保罗,看着那张曾经风华正茂的面孔上,已经苍老深邃仿佛刻入骨头的皱纹。她意识到那火山般蓬勃的暮年雄心,终究还是被禁锢在这具衰老到终点的躯壳里,即将无可奈何地消散。
凯瑟琳没有敢走进去。因为她看到汤姆凝视着面前这位老人,缓缓低下头,那双森林般的绿眼睛显得有些潮红,有那么一瞬闪过几可略过的晶莹,然后在意识到门厅有人发现他的失态时猛地回头——凯瑟琳尴尬地驻足不前,她知道汤姆太要强了,极少愿意表现他脆弱的时刻。
不过汤姆很快收拾好了心情,他勉强找了个话题:“罗伯特呢?刚才他还在这里。”
“他又不是傻子,”保罗也迅速用乐观和笑容压制住了灵魂深处对死亡的恐惧,“为什么要当你们的电灯泡?他说下周会再来看我。现在你们两个就给我出去,去花园散散步,累了就去二楼客房休息,别在我这里待了,让我一个人抽抽烟放松一下。”
他们路过乔安娜给贝拉在一楼安排的房间。里面声音踢踢踏踏的,汤姆虽然心情焦虑,但还是关心地推门进去,结果看到贝拉穿着鞋带都已经松开的运动鞋,在地毯上拿着手机蹦来蹦去地说笑,显然电话那头是她的男友——意识到自己幼稚的样子被他们撞见,贝拉顿时羞红了脸。
“又不好好系鞋带。”汤姆蹲下身给贝拉系好,嘴上不忘教育,而贝拉还没说话,凯瑟琳就拆台说:“到底是谁平常不爱系鞋带,孩子才有样学样的。”
汤姆脚上正是贝拉几个小时前送的白色跑鞋,正好——也松垮垮的。汤姆假装不好意思地捂嘴,贝拉的面子被凯瑟琳找回来后,她也笑嘻嘻地推他们出去:“你们去聊你们的,我要继续打电话了。”
看着汤姆欲言又止的样子,凯瑟琳把汤姆强行拉出来,真的如保罗所说去花园里散步,同时对他说:“我也发现贝拉这次很投入,但千万别直接拦着孩子恋爱,我一直让保镖盯着的,放心吧。你可别忘了,恋爱这种事情越阻止越来劲,尤其是十五六岁的年纪……”
“我总觉得她还是个孩子,但她已经谈恋爱了。不过这样也不错,世界就是这样,有生有死,有离别,有重逢。我视若父亲的长辈要离开了,我自己的孩子在投入新的感情……说明我确实不年轻了。”汤姆路过一丛淡紫的鼠尾草时忍不住吐露心声,这是他第一次愿意承认。
凯瑟琳看汤姆因为保罗的病重以及自己的中年危机(?)实在是悲伤得难以自持,她想了想,决定出个邪招:“我一直想知道,但问保罗本人实在太不礼貌了。那就是……保罗和马龙·白兰度的绯闻是不是真的?我小时候看他们的电影觉得他们长得有点像,入行之后就听说他们俩……”
汤姆一脚绊在棕榈树外露的树根上,全靠凯瑟琳扶着才没摔倒,但他并不领情,表情震惊地用手指着凯瑟琳(但显然,他因为过于惊讶而没那么难过了,凯瑟琳这样给自己找借口):“你为什么会想这个?我不知道,而且你清楚我不是同性恋!”
“哎呀又不是说你,我知道你当然不是。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情况就算了。”凯瑟琳赶紧补充,然后问他,“你在华纳的消息没准比我灵通,你知道华纳为什么突然想起了不起的盖茨比吗?”
“这个我真的不清楚,我只知道华纳在找伊斯特伍德,想做一部胡佛的传记片。”汤姆终于冷静下来,把自己知道的告诉她,“噢,你也听说了吧,哈利波特最近也出问题了,第六部的导演大卫·耶茨拍出来的半成品和前几部比实在太差,华纳不得不把阿方索·卡隆请回去补拍,感觉赶不上今年圣诞了——反正卡隆倒是无所谓,他这两年都不打算拍电影。”
汤姆提到胡佛传,凯瑟琳露出厌恶的表情——她一直很厌恶FBI这类间谍机构。当然,汤姆显然永远不可能去演胡佛,毕竟胡佛是个男同性恋的阴谋论,不,这几乎已经不是阴谋论,是美国人尽皆知的事情,饱受同性恋传闻困扰的汤姆自然要竭力避免和这样的角色沾边。
说起来,凯瑟琳想起本和马特就完全不怕被传同性恋,整天在一起腻歪得要命——本好几年前买过一本1992年的小说《德雷福斯事件》的影视改编权,那小说讲的就是棒球队内的同性恋爱情故事,本甚至考虑过出演主角游击手……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本太爱棒球,以至于演同性恋棒球手也不介意。马特也是,史蒂文·索德伯格正在游说马特在天才雷普利后又一次出演同性恋,在电影《烛台背后》里和罗宾·威廉姆斯演一对老少恋(想到心灵捕手里他俩的合作,凯瑟琳当时差点笑疯了),马特同样很有兴趣。
本买的那个故事里,那个游击手是有家庭的,所以凯瑟琳随口说(如果汤姆知道她的心理活动可能会打她):“我今天见到了苏瑞,她真的非常可爱……”
“……怪不得凯蒂那么不高兴,当然,凯茜,这不是你的错。”听凯瑟琳说完给苏瑞讲笑话的事后,汤姆平静了下来,或者说但凡碰到凯蒂相关,他就丧失了激烈的情绪,像个冷漠的机器人。
凯瑟琳看着他平淡的眼神,忍不住感慨:“你一直说你仍然爱我,其实也只是因为我一直够强而已。如果我没有足够的能力,那即使被你爱着,也实在太没有安全感了——因为你对伴侣的要求其实很高,又偏偏在明面上表现得毫不在意,只是在心里默默扣分,一旦扣完了,你的无情程度就会让人难以想象。”
“你低估你其他方面的美好品质了。”汤姆不想和她吵这个,只能委婉地为自己辩驳,“并且,难道慕强也是一项罪名吗?我就是喜欢优秀的,越来越强悍的女人。再说,这次不是我的问题,至少不全是……因为我早上就已经惹恼了她。这事起因还是因为我给康纳的安排,他想去剧组玩玩,我就把他送到威尔·史密斯那部《七磅》里客串,然后凯蒂生气说我偏心,觉得苏瑞为什么不能现在去当演员呢?我忍住没有告诉她,我还没有无能到要靠两岁女孩当童星来养活家庭。”
“啊,可我是六岁入行的,朱迪·福斯特是三岁,德鲁九个月就开始工作了。”凯瑟琳有些尴尬,只好拿自己和朋友们举例——而汤姆看着她,认真地说:“但是你也为此吃了很多苦。童星是没有童年的,我抱着苏瑞出去收割街拍已经让她觉得难受,她讨厌闪光灯……也许很多人不相信,但我真的想做个好父亲,而非我的父亲那样。”
“我以前听你简单说过。你愿意抒发出来吗?你知道我会保密,虽然我猜你不愿意对别人提这个了。”凯瑟琳小声说,她知道被突然刺破和窥探父母相关的童年阴影有多痛苦,所以从不探究汤姆这件事,汤姆出于尊严,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也只是浅浅提过他的父亲就像《木兰花》里一样虐待过他,但很少提到细节。
身边果然是死一样的沉默。柔白的月亮像一个挂在穹顶下的无机质灯泡,毫无感情地为他们的前路提供黯淡的光源,凯瑟琳感觉自己的问题仿佛只有这月光听得见,她开始有点后悔自己提这个。
仿佛一个世纪过去后,满腹心事的凯瑟琳被汤姆突然的开口吓了一跳:“我父亲带我去看过《骗中骗》。你记得吧,这部电影就是保罗和罗伯特·雷德福主演的。我非常爱这部电影,不仅是因为它精彩的剧情,旋律优美的主题歌,还因为那是……那是我和我父亲唯一的温馨时刻。”
话匣子一旦打开,如同潘多拉魔盒般,挤压在内心深处的记忆争先恐后喷涌而出。几十年岁月一晃而过,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但此刻他发现自己仍然清晰记得那种和父亲相处的痛苦:总觉得不被信任,总是没有安全感,总是伴随着辱骂和殴打。那时他唯一希望的是被父亲接纳,是得到爱和关注,可他的父亲却是个……
“他是个恶棍、胆小鬼,喜欢欺凌弱小,内心却非常懦弱。他是那种要是有什么事情不顺心就会踢人的人。”汤姆语气平淡,仿佛在做机械式的回忆打捞,“他总是先哄你,让你放松警惕,然后一下子又翻脸,骂你,或者打你——童年经历为我的人生好好地上了一课。我从记事起就明白,这个家伙不对劲,不能相信他,我需要时刻提防他。在他去世之前,我一直处于这种焦虑中,即使我已经到了合法饮酒的年纪。但即使他病危了,我还是拿着一个音乐盒去看望他……有时候我会后悔,因为我没有和他吵一架,也没有和他完全和解,他就这么死了。连死都让我一脚踏空,无所适从。”
凯瑟琳很庆幸这番话发生在当下——如果是十年前的她,一定会因为同理心而几乎崩溃,毕竟她的母亲简直和汤姆的父亲“殊途同归”。但现在,凯瑟琳努力想忍住一些话:她已经足够清醒地明白,年幼的汤姆是可怜的,但现在的汤姆偶尔也会使用他父亲这一招——虽然不是针对她,但足以让她警惕。
不过她最后并没有忍住。她直接问道:“我听亨利说,你让丽贝卡今天早上来和你读爱情片段的剧本。你就是为了刺凯蒂一刀吧,她一定会担惊受怕,毕竟她甚至连我给苏瑞讲笑话都担心。”
汤姆那张迷人的脸上划过一丝几近漠然的笑。他反倒很喜欢凯瑟琳这种冷静的质问,而不是一些他早已不需要的廉价同情。所以他坦率地说:“是的,你清楚这是我的一贯作风,我喜欢后置我的报复,一是为了展示风度,二是这样能更好地欣赏报复的成果。我曾经怨恨我的父亲,但也学会甚至熟练运用他折磨过我的办法了。当然,我也没办法在你面前隐瞒我这一面,我知道你太聪明,而且不喜欢欺骗。所以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非常过分……上帝啊,如保罗所说,我确实做了错误的决定,还没弄清什么是最重要的,就把一个无辜的孩子带到世间,让她必定经受和我一样父母离异的痛苦。”
一切似乎正如俄狄浦斯王一样,越不想发生的事越无法避免。凯瑟琳心里一颤,她感觉汤姆就像一根紧绷的弦,千钧重量几乎要把他拉垮,而他却在99%里的时间里都把负面情绪深深隐藏起来,刻意向世界释放他善意完美的一面,他几乎要精神分裂了。
但他真的能永远忍下去吗?他在和凯蒂的婚姻上也许稍微多占一点理,但就算是和她结婚,汤姆也未必能忍耐吧。就像……就像本在失踪的宝贝上映前对她的哭诉,那么真诚,却很可能阻拦不了他走向父亲酗酒的路。凯瑟琳知道自己不可能改变汤姆的性格,她只能继续散着步随意问他,让他的倾诉欲不必强行中断:“所以你去读神学院,也是因为你父亲带给你的影响吗?我总觉得像我们这样家庭出来的人,要么会抛弃上帝,要么会非常崇拜他。”
“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但是,其实也是因为我的祖父。”汤姆笑了起来,看上去已经没有任何压抑的情绪,又戴回了熟悉的面具,让凯瑟琳忍不住无声叹息,“他是个有趣的老人,但他同时也偏心。他愿意为我支付高中学费,但不肯为我的姐姐和妹妹赞助哪怕一美分——他是个重男轻女的人。所以我拒绝了他的资助,去上了免费的神学院,后面找了份送报的工作给自己攒生活费……好了,不提我的事了,你看上去也很忧虑。”
“我忧虑的事,今晚你已经帮我解决了一半。虽然我还是有些担心,但已经好多了……”凯瑟琳潦草地笑了笑,汤姆伸手抚摸她的金发,不过脸上温柔的笑意可谓笑里藏刀:“我还以为你不会为普罗米修斯太担心,毕竟本在电影票房失利这方面有充足的经验了,他应该传授给你一点应对思路,不能藏私。你知道的,我今年之前反倒很欠缺这种经验……”
汤姆闭上了嘴,因为凯瑟琳气得十分幼稚地蹲下把他的鞋带扯了,还把两只鞋的鞋带打了个结。汤姆只好一边蹦到花园的长椅上解开,一边听凯瑟琳抱怨:“不过有些事我的确不能和他谈,比如乔治·克鲁尼,这会让他和克鲁尼的关系变得尴尬。”
汤姆怔了一下。他知道乔治·克鲁尼和本,马特还有凯瑟琳都是朋友,本和马特跟克鲁尼还更亲近一些。他想了想说:“噢,我今晚没见到乔治,他在……”
“他在华盛顿,忙着为民.主党拉票,”凯瑟琳接口道,克鲁尼始终想拉她加入,无外乎眼馋她的影响力。她给自己的基金会举行拍卖,随便一场都是千万起步,如果她加入民.主党的筹款活动,哪怕不是主持而是参与,也肯定大有裨益——问题在于这可不是对凯瑟琳有多大好处,“忙着攻击下个月的奥运会来给自己积攒名声,忙着做梦当下一个里根,就是不关心半个月后开拍的瞒天过海美人计,好像他不是制片人一样。”
“也许他太信任你了,忘记你有多忙碌。”汤姆安慰她,而凯瑟琳摇头:“我并不只是因为他不参与,而是他今年闹的这些事,让瞒天过海美人计不可能在中国上映了。虽然我知道上映了也不会有多少票房,分账比例也太低,但那毕竟是一个人口大国,谁知道以后的市场会有什么发展……我习惯在没有矛盾时广结善缘,把票房看得比他的政治‘道德’更重,所以我认为以后还是少和他合作比较好,他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是票房负资产了。”
她读过票房机构整理的报告,报告显示中国内地市场去年总票房不过4.4亿美元,堪堪与无耻混蛋放映到现在的全球票房相当,对好莱坞而言的确只是毛毛雨,只是历年增长率颇为可观而已……但在特效片愈发挤占剧情片的当下,凯瑟琳觉得放弃任何一个市场都实在可惜,她是女演员,事业黄金期本来就比男星更难维持,不能放过任何机会。
“但在眼下来看,对乔治而言,这些利益对他来说确实微不足道——他本来就不是票房明星,失去一两个市场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他是在好莱坞得不到一流地位,所以才向往华盛顿。”汤姆显然洞察了乔治·克鲁尼的心理,明白他为什么不在乎,“说真的,如果里根总统当年有我的地位,他是绝不会离开好莱坞的。你呢?你想过以后吗……”
“你说了,我们可是在好莱坞。”凯瑟琳发出一声讥笑,反正汤姆不会把她的抱怨说出去,她的用词也开始肆无忌惮,“好莱坞和白宫哪个更脏,还真是个未知数。要活在一个肮脏的行业环境里已经需要极大的勇气了,我可没有多余的胆量再重新跨进一个更肮脏陌生的水塘。哪怕不提我外祖母的遭遇,奥本海默呢?他已经去世四十年了,他的荣誉恢复了吗?我自问可没有创造出他那样伟大的功绩。”
“也许以后给奥本海默拍部传记片就会改变,我没有开玩笑。好莱坞和白宫、五角大楼本就息息相关,壮志凌云不就是这样。”汤姆拍拍她的肩膀,凯瑟琳眼里划过一丝怅惘——“是啊……”她低声感叹,“那也许我真的得给我的外祖母拍一部。我上次去看希斯的时候,西奈山医院的一位工作人员告诉我,我的外祖母就是在同一间病房过世的。希斯和我当时都非常惊愕。”
汤姆也很惊讶,不过想到朱迪·霍丽德去世得太早,甚至早在凯瑟琳出生之前,觉得凯瑟琳不知道也不奇怪……这实在是个悲剧。汤姆语气小心翼翼地说(他开始觉得今晚其实是个难得的原生家庭病友互助小组交流会):“我其实并不了解她。她的许多事,我都是因为你才去了解,但资料还是很少。”
“如果我说,我也不怎么了解她呢?很难想象一个女孩想去了解她的外祖母,除了看她的电影,问我的曾祖母以外,就只能去听FBI的监听音频了。”凯瑟琳轻声回答,汤姆对此并不意外,但显然为她感到难受,他困惑地说:“那是个悲剧的时代。可我实在想不明白朱迪·霍丽德怎么会牵扯到间谍嫌疑,她刚拿了奥斯卡,又是犹太人……”
“因为麦卡锡主义起势后,麦卡锡的那个副手,臭名昭著的帕特·麦卡伦非常反犹,”凯瑟琳的左手手指不知不觉掐住了右手手背,“我外祖母完美符合他的狩猎需求。仅仅是因为她上学时给西班牙内战捐过款,有俄国血统,同情被判刑的好莱坞十君子,她就被列入亲gong名单,最后连FBI也盯上了她。毕竟对他们来说,这方面有先例,奥尔嘉·契诃夫娃不就是在纳.粹德国当大明星的同时,也大概率在给苏联传递情报吗?所以在50年代,他们觉得苏联再发展一个俄裔奥斯卡影后当下线似乎一点也不难。”
汤姆都拍过三部碟中谍了,马上还要拍讲美苏故事的秘密特工,对这些冷战时代的尔虞我诈相当清楚,也立刻意识到当年的凶险(否则海明威是怎么死的?)——他立刻问:“她怎么摆脱的嫌疑?上帝啊,这太危险了。”
“她扮演了一个美丽的金发傻瓜。当时她被众议院召唤到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就是审查奥本海默的那个委员会做现场问询,她一脸茫然地说马克思主义是什么,是马克吐温主义吗?”想到这里,凯瑟琳觉得自己确实遗传了外祖母那被低估的表演天赋,她如今的成就离不开她——朱迪·霍丽德当年是因为太年轻才没上耶鲁大学,而不是成绩不够,她明明那么聪慧,“会议现场的男人都在大笑,嘲笑她的愚蠢无知。感谢上帝,大家总是相信blonde很愚蠢,而愚蠢的人做不了苏联间谍,她因此免于被起诉和入狱。那一年她和我年龄相同,13年后她就去世了,终身没有摆脱FBI的监听。”
“我知道你心里很怀念她,但我还是要劝告你,别这么早给她拍电影。”汤姆的表情严肃,“你说过,最重要的是票房,别让那些保守人士更有理由恨你,你还很年轻。”
“我当然会保持理智的。唉,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和谁说……”凯瑟琳得到了宽慰(当然,不知道和谁说这话是假的,安吉很早就知道,她当年把朱迪被监听的部分录音领回去后,就是安吉陪她在出租屋听的),于是依赖地搂住他的手臂,下意识贴在他胸口上——结果汤姆一个激灵,手臂都开始有点发抖。
凯瑟琳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反应那么大,还是说她这点撒娇手段的杀伤力突然提高了?那本在车上和她抱了那么久,怎么还伤春悲秋的,是因为任何男人成为她丈夫后就自动变得难哄了吗……真是头疼。
“我有点冷,要不我们回房间吧。”汤姆的失态不过一瞬,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搂着她往房间里带——凯瑟琳被拉走前抬头又看了看月亮,觉得7月的洛杉矶实在很无辜:她穿无袖连衣裙都走得有点热呢。
但距离洗澡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凯瑟琳觉得再来一次也不是不行,反正汤姆的技术也很好,反正尴尬的不是她……至少汤姆解开她的拉链然后僵在原地的时候是这样——她从镜子里看到,她的肩膀上有一道清晰的指甲划痕,并且一看就是不久前搞出来的。
凯瑟琳感觉到抱着自己的男人突然没了动作,她淡定地找了个气人的理由打破僵局:“我和我的丈夫睡觉合情合理合法吧。当然,我故意的,我就是想一晚上比较我丈夫和情人的水平高低——哎呦!”
凯瑟琳庆幸汤姆只是把她轻轻推到埃及长绒棉的枕头上,因为枕头足够软,让她不至于眼冒金星。等汤姆的手挪开,她赶紧抬起头深呼吸几口新鲜空气,顺便听他气急败坏地说:“凯瑟琳,我有时候真的想——真的想——”
“想掐死我是吧?”凯瑟琳没忍住顺滑地接他的话逗他,汤姆呆愣了一秒,顿时更生气了,甚至有点委屈:“我又不是莱昂,我看上去像是很暴力的人吗!我不是变态!”
噢,其实莱昂一般是被她打的那个,只不过汤姆一直根深蒂固地觉得她需要被保护,凯瑟琳心虚地想。但片刻后她又不心虚了:汤姆以前和她偷情的时候,照样留下痕迹被本发现了好吗!本当时可比他大度多了!反正她总会出轨,那和本结婚总比和汤姆在一起舒服,汤姆这种老派男人太爱管她了。
不过凯瑟琳也不舍得让汤姆继续生气下去。她深谙怎么哄面前这个自尊心极强的男人,于是她坐到他身上,轻轻地蹭他的脸颊,伸手抚摸他背上一条条陈年旧伤——“别生我气好不好?我一直很关心你……这是不是那次你被玻璃扎伤,只用胶水粘出来才留下的伤疤啊……”凯瑟琳熟练地贴着汤姆的鼻梁吻他,很明显地感觉到汤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于是她再接再厉,“而且你也经常气我,你当年摔断肋骨也不告诉我……”
这番温柔的翻旧账让汤姆也垂下了头,去抚摸她的眼睛,凯瑟琳闭上眼享受他的爱抚,越说越有些真情实感了:“为什么你不能在做那些危险的特技时,更心疼自己一点呢?我希望你能平安健康地活到一百岁,真的,而不是听到你要在只有一根绳子的情况下去爬哈利法塔,你总让人担心……”
“凯茜,我在构思剧情时总是想到你,我想到当年和你去莫斯科宣传时我们在克里姆林宫旁的大街上散步……汤姆被她说得动了真情,显然已经怒气全消,“而我听说那座古老宫殿里,有一位俄罗斯人说过,【如果我们死在床上,那就是对我们的侮辱】。我非常喜欢这句话——生命是美好的,我也珍惜我自己的安全,但危险是个致命迷人的女神,我忍不住去追逐她……”
“好吧,我阻拦不了你,以后也不会再劝你了。”凯瑟琳有点无奈——担心归担心,她也不能强迫汤姆放弃爱好。不过听到后面,凯瑟琳又笑了起来,“我只有一句话要反驳——说那句名言的是格鲁吉亚人,不是俄罗斯人。”
看到汤姆脸上浮现难得的微微迷茫,显然不知道是谁,凯瑟琳贴心补充:“我读过《青年斯大林》,那句话就是斯大林说的,他来自格鲁吉亚。天啊,我们中间是不是只有我今年上映了一部二战电影啊?还是说你拍刺杀希特勒只是背台词,完全不管历史背景……”
汤姆那张好看的脸颊红了。片刻后,这张脸又像吃到最酸的柠檬般皱起来然后努力舒展,故作镇定地准备狡辩,但很快又明白自己肯定会狡辩失败:他之前私下告诉过凯瑟琳,他想演施陶芬贝格单纯因为觉得自己长得像原型。
“那是因为我饰演的是德国人,不是俄罗斯人……”汤姆有点结巴,最后他破罐子破摔地说,“好了,站在我面前的剑桥大学文学系毕业生,奥斯卡编剧,你赢了,原谅我这个神学院毕业、二十多岁才治好阅读困难症的无知可怜虫吧。可是为什么你会看这样的书呢?”
“你知道剑桥上个世纪出过多少苏联间谍吗?”凯瑟琳说了个地狱笑话,“当然,其实是因为那本传记的作者是我的同院校友,叫蒙蒂菲奥里,他参加剑桥给我的荣誉博士授予仪式时,送了我一本他的新书。众所周知,送我书的话我根本忍不住不看……然后我读到斯大林也是神学院毕业,因为革.命才放弃了当一名东正教神父。噢,汤姆,你也是神学院毕业的,我有点好奇你有没有想过当牧师?”
“有,我非常认真地考虑和规划过。但我显然不是因为革.命这种理由,才放弃当牧师的。当时我在毕业之后经历了一番艰难的抉择,最后意识到……”汤姆的神情严肃,仿佛要说什么人生哲理,凯瑟琳不由自主地追问:“意识到什么?”
“意识到我这辈子都离不开女人,所以做不了牧师。”汤姆亲吻她说,“宝贝,让我们聊些轻松的吧,在我们国家的独立日聊俄罗斯的革命实在有点奇怪。或者更好,干脆什么都不聊……”
汤姆身体力行地向她证明了,他只是心理上有点中年危机,身体上还没有(暂时没有)。凯瑟琳觉得自己拥有了29年来最疲惫又餍足的一个晚上,简直爽过头了,到最后她甚至忍不住爬起来拿枕头去砸汤姆让他把自己松开,不准再来一次,因为她想睡觉:“可以了,我知道你更厉害了!”
“我不信,我知道你是个精明的骗子。”汤姆哼了一声,但还是缓缓抚摸凯瑟琳不自觉颤抖的脊背,让她平静下来——倒不是真的心软了,而是他心里还在想事情。
之前凯瑟琳提起自己用狗粪便玩具吓她时,他就突然想起来,那之后他曾经给凯瑟琳拍过的一张私密照片。在那张照片里,赤.裸的凯瑟琳姿态慵懒地半躺在床上,身上还散落着一堆同样令人面红耳赤的相片,他对此记忆犹新——不仅是因为凯瑟琳的迷人,而且那天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让他后悔终生……他无数次回忆身着婚纱的凯瑟琳是怎么提出结婚,而他又是怎么因为该死的仪式感拒绝的。所以他一直把这张照片珍藏在保险柜里(毕竟这绝不能被别人看到),和他的财产遗嘱放在一起。
因此他此刻仍然记得照片里,凯瑟琳的肩膀上有一道清晰的抓痕。他从前根本没想过,这个抓痕居然可能不是他干的——凯瑟琳当时那么爱他!而且他那段时间演文森特,凯瑟琳喜欢他更用力一点,所以他难得比较粗暴,那肯定是他。
但现在,他已经不够自信,也有点不确定了:他的指甲一直修剪得很齐,而且刚才他又记起那次是隔了几天才和凯瑟琳见面,那怎么印记还会那么明显?如果不是他,那是谁给她留的?难道凯瑟琳那么早就出轨了吗……
汤姆根本来不及伤心(毕竟经受了凯瑟琳的长期磨砺),而是准备在心里一个个排除人选——应该不是本,本那时候还和詹妮弗·洛佩兹打得火热……不过刚想了一个,汤姆就意识到这无异于大海捞针,那最好的办法是试探一下,毕竟现在是凯瑟琳最不设防的时刻。
于是他把眼睛已经半闭的凯瑟琳捞了起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果然,凯瑟琳的脑子已经完全不清醒,只是凭借本能在娇滴滴哄他:“别胡思乱想了,我只爱你,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当然没有出轨……你记错了吧……”
“我有照片,你忘了?”汤姆抚摸了一下她的脸,笑容纹丝不变,一心只想睡觉的凯瑟琳用生平最诚恳的语气说:“忘了,但我发誓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出轨过。”
“真的吗,”汤姆笑眯眯地问出了致命一击,“你能拿阿凡达起誓吗?”
凯瑟琳瞬间清醒了。
她忍不住睁大眼睛,想侧过头抓紧时间编个谎话,但汤姆敏感地发现她那双柔绿氤氲的漂亮眼珠开始滴溜溜转,于是捏住她的下颌,又把她掰回来,重新面对面坐着。汤姆笑容微妙地说:“亲爱的,你最好想清楚后诚实地回答——为了阿凡达的票房。”
熟练的骗人鬼话已经在凯瑟琳嘴边徘徊几圈了,但凯瑟琳实在不敢拿阿凡达过嘴瘾,张口结舌了几秒后,她只好开始不讲理:“就算我出轨了又怎么样?至少我没有喊狗仔来拍我出轨接吻上世界头条,给你留够面子了啊。而且我已经和别人结婚了,你现在才是第三者,没有计较的资格。”
汤姆并没有松开她,而是轻轻哼了一声:“那我也还结婚了呢,真是倒霉透顶。”
凯瑟琳使劲挣脱他的束缚,然后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和下巴(这可是她没有打针也没有磨骨的天然下颌线!在好莱坞简直是珍稀个例),恼火的她为了报复,立刻火上浇油地来了一句:“结婚怎么是倒霉呢?我就很快乐,所以我也真心实意祝你们夫妻生活愉快。”
汤姆顿时应激了,他难得沮丧无力地辩驳说:“我现在这个情况,哪里还有夫妻生活!”
“反正我不在乎,只要我有夫妻生活就可以了。”凯瑟琳终于知道之前在花园里为什么她肢体动作刚亲密一点,汤姆反应就那么大……居然是因为他素了很久。但她不管(又不是她让汤姆结婚又让他独守空房的),所以她还是熟练地抱住他的手臂,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后闭上眼睛,汤姆下意识搂住了她,于是她也敷衍地夸了一下,“而且怪不得你今晚这么厉害。好了,我真的困了,让我睡觉吧。”
“我迟早要找出当年是谁勾引了你,我绝对会往死里报复他的。”汤姆语气恨恨,但还是任劳任怨地给她裹好被子。
“那祝你成功吧。”凯瑟琳淡定地打了个哈欠,在终于不受打扰的情况下彻底进入梦乡。哼,开什么玩笑,她很清楚就算汤姆把好莱坞翻遍了,他潜意识里的目标也还是“他”,不是“她”,根本想不到他们的共同炮.友卡梅隆·迪亚兹身上。
凯瑟琳睡得极其香甜,但汤姆搂着她辗转反侧,直到晨光熹微,依然没有半分困意——如果此刻阿拉丁神灯出现在他面前,他擦亮后第一个愿望一定是找出那个第三者,第二个就是让他永远消失,可能第三个愿望才想得起来和凯瑟琳结婚……
他的大脑还在混沌地思索,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枕头下真有什么亮起来了。汤姆摸索了一下,噢,是凯瑟琳的手机——马特·达蒙给她打了电话。
汤姆本能地想挂断,但理性回归后又觉得不行:马特和凯瑟琳合作了那么多电影,如果是有工作上的问题现在找她呢?毁掉本的情书之类的都是小事,就算凯瑟琳发现也没关系,顶多骂他几句,但要是他影响到了凯瑟琳的电影,那这张床上没准会发生一起谋杀案……
所以他想了想,还是把一共最多睡了三个小时的凯瑟琳轻轻推醒了。看到凯瑟琳闹起脾气来就像贝拉小时候一样,汤姆顿觉十分好笑,因为凯瑟琳蒙在枕头里,声音都嗡嗡的,汤姆好不容易才辨别出她是在痛苦地抱怨:“让我多睡会儿吧!我今天不健身了!”
汤姆才不去触凯瑟琳的怒火,只是把手机接通拿给她。然后他们共同听到马特做贼般小心翼翼的语气:“凯茜,你还没到?不是说今天一早就来丹佛吗,我们等你半小时了。我得提醒你,卡梅隆好像有点生气……”
凯瑟琳一下子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想到要面对卡梅隆那张死鱼脸,凯瑟琳顿时也崩溃地捂住眼睛:她终于想起自己午夜在伯班克机场忘掉的事了——她之前在黑暗骑士的派对上,答应了卡梅隆要去丹佛看阿凡达的试映!
“汤姆,把你停在伯班克的那架私人飞机借我吧,我得马上飞过去……”凯瑟琳有气无力地说——汤姆觉得自己今天简直和伯班克机场犯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