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焱将罗裙平整地铺在床榻上,又从木匣中取出那支珠钗仔细端详,随后将其摆在罗裙的领口处。
至此,她有十足的把握断定,彼时在雅乐居遇袭的那位黄衣“女子”定是安平所扮。想通此节,一切悬而未决的谜团尽数有了答案:为何事后寻不到黄衣女子的踪迹,又为何在青州时苏墨唯独对安平下狠手。
原来从那时起,命数已埋下伏笔。
南宫焱斜倚在榻边,疲惫地合上眼睑,一手反复按压眉心,似要将连日来积压的烦乱心绪全部撵走。
然而,两幅画面在她脑海中交叠涌现,一面是母亲出殡时漫天飘洒的纸钱与亲族的哀哭;一面是喧闹街市内,安平笑意盈盈地立于高楼的姿态。
薄雾飘渺的纯白世界里,南宫旻的身影若隐若现,声音却慈爱如昔:“焱儿,到阿娘这儿来,你不是常常思念阿娘吗?”
南宫焱心头一喜,刚要伸手,不知何处腾起一股劲风将那幻想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奇光异彩的庆典盛景。
她已被一群妙龄女子围在中间,顺着她们的目光抬眼望去,只见安平手捧花球,笑容明艳:“南宫焱,你定要接住我的花球呀。”
欢呼声中,花球朝着她飞来。她本能地想要接住,奈何周围的女子却争相涌来,纷纷向花球扑去。人群拥挤间,她脚下一个踉跄,终于失去平衡往一边倒去。
南宫焱身子猛地一晃,险些趔趄,一瞬间各种人影幻想消散殆尽。
“将军,您的脸色不太好。”沈云薇扶住她,忧心道,“您这才回府歇了一日,又回宫连续当值两日,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南宫焱站稳身形,迅速收敛心神,佯装镇定道:“无妨。”
沈云薇摇头叹息:“既然将军不愿多说,末将自不敢多问,只愿您务必保重身体。”
“沈将军的心意,我领受了,多谢。”
沈云薇还想再说些什么,恰在此时,寝殿的门开了。
武女倌将金铭送出殿外,低声叮嘱几句后,她便朝南宫焱走来。
金铭趁其转身时,悄悄给南宫焱递了个眼色,神色间带着几分计谋得逞的得意。
“南宫将军,沈将军。”武悦向二位行礼,旋即看向南宫焱,眼底掠过一丝深意,缓缓道,“帝君请南宫将军入内问话。”
“有劳女倌引路。”南宫焱还礼道。她跟随武悦前行,与金铭错身时,她微微颔首以示谢意。
帝君寝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窗户紧闭,加之炭火烧的正旺,闷热得几乎令人窒息。
武悦在屏风前驻足,轻声禀告:“帝君,南宫将军到了。”
“让她过来。”屏风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虚弱。
南宫焱受命上前,垂首行礼:“臣参见帝君。”
“免了,上前两步离吾近些。”
“是。”南宫焱这才抬起头,向前迈了两步,而后暗中快速扫了眼榻上之人。
帝君靠着软枕勉强坐起,其颜色憔悴,形销骨立,唯有那双眼睛仍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仪。
短暂时日,竟已衰弱至此。
“卿倒是会耍滑头,让金铭来做说客,在吾耳边多次提起你。”帝君一语道破,叹气自嘲道,“如卿所见,吾已是大限将至。”
南宫焱虽被抓了现行,依然面不改色:“帝君切莫过于忧思。”
“那日即开了口,吾必言而有信。”帝君望向虚空,仿佛陷入回忆,静默片刻后才缓缓道,“当年,吾也是迫不得已才做如此决策。国库粮草大半被靖王暗中转移,吾想着拖延几日,待他悉数归还再发兵,殊不知就因吾的拖延,必胜之局逆转,致使南宫旻将军战死。此事,吾难辞其咎。”
南宫焱神色平静,忽地冷声质问:“臣斗胆一问,惜时您可曾对臣的母亲,生出过忌惮之心?”
帝君猝不及防,一时竟答不上话。回过神来,她反问道:“南宫旻乃姚国之幸,卿何故听信旁人荒唐之言,来离间你我君臣之间的关系?”
南宫焱目光骤冷,那一瞬的迟疑即是答案。她嘴角浮起一丝讥诮,抱拳道:“如今姚都内乱已平定,然据线人来报,北荒大皇子残部在边境作乱。臣恳请帝君下旨,允臣回边境驻守,以保国之安宁。”
帝君怔怔凝视眼前的年轻将军,苦笑道:“也好,吾准奏。”
“谢帝君成全。”南宫焱冷冰冰地撂下此话,转身便走,未有丝毫留恋。
“南宫焱!”帝君提高声音喊住她,因发力过猛致剧烈咳嗽。喘息稍稍平复,她才颤声道,“你可以恨吾、恨靖王,但安平是无辜的,吾只愿你莫要因此负他。”
听得“安平”的名字,南宫焱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下。然而那迟疑转瞬即逝,她终究没有回头,径直踏出殿门。
帝君隐在帘幔后,宛若被抽走了所有气力,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尚且活着。
“吾也是迫不得已,谁又能理解吾的处境……”
而此时,南宫焱早已走出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