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阕倒像是来了点兴致，对文字内容持疑，歪着头看：“这颂词通篇称‘殿下’而非‘陛下’，未提君王半字。要么公主代行君权，要么这国本就虚设君王，只尊公主一人，无论哪种，都极为罕见。”

殷漱困惑道：“我师父难道来过火鸦春雪国？如果来过这里，必然见过公主，那他为什么明明知道公主事迹，却拿不知道来搪塞我？”

蓝阕道：“我们不妨从三个方向推想，第一，你师父所知有限，不知公主实际之事；第二，他知情不说，刻意误导；而第三……”他目光一凛，“那公主确实只是公主，只不过这种世间的公主，同你我理解的公主，恐怕很不一样。”

颜开道：“若白翁在这里，或许能够知道这个国家的前因后果。”

蓝阕却道：“这火鸦春雪国亡于古老大洲前，白翁与火鸦春雪国相较不过晚辈。白翁原是乱世枭雄，因军事才能崛起，后研修国防之阵，虽其生平被后世神化，但出身履历早已明晰。如今以白翁为首的逆熵坊为一代，此前另有更早世代。四大仙洲各地职位年年兴替，紫薇神阙亦会改朝换代，虽历时悠长，本质无二。”

殷漱点了点头。

当今神明式微往往无关过错或强敌，只缘修行之心易变。如摸鱼真人因世人“带薪修仙”而香火日盛，点赞星君因社交媒体“善缘”而愿力汹涌，远胜月老财神，成为天阙新贵。

倘若凡间现出新物，迅捷胜过摸鱼真人，摸鱼真人的香火便会日渐寥落。这般转瞬即逝的神仙，方是常态，最是残酷，除非甘愿舍弃仙阶重入轮回，否则只能眼睁睁看着仙客渐熄，郁郁不得志，这成神者，更是凤毛麟角。

前代诸神或因修行式微，或因混战陨落，真相已不可考。后代帝宗横空出世，开创新神纪。此后新神辈出，终成今日神阙格局。除非有比帝宗更古老的神仙，否则无人知道火鸦春雪国的文明如何湮灭。

殷漱端详片刻，伸出指尖，轻触半石半黑的炉子：“这炉壁之色不对。”

颜开道：“皆因年代久远，腐朽所致？”

蓝阕指出：“炉壁呈红，非铁锈的昏光。”

糯糯道：“是，据我所知道，不坠山所有的石炉多为赤色。”

殷漱道：“这般赤焰之炉，如何能让信众虔心祭拜？”

糯糯道：“我在山脚的住舍并非赤红，而这些旧年代的东西多为赤色。”她指尖抚过，赤红如血，坚硬异常，“因土地爷爷说过，神庙曾遭血噬。”

“哦？”颜开询问她判断依据。

糯糯解释：“石料不会这样往石缝里渗，这是血渗进去又干涸后的痕迹。”

颜开称赞：“惭愧惭愧，颜某炼器千年，倒没看出来。”

殷漱对神庙屡遭血噬生出疑惑：“这石炉刻着什么？”

糯糯道：“这青荃炉专焚海荃枝与碎神芝，为典金国一公主率众，途经禀灵观，暂憩礼拜之状。”

殷漱点了点头，又问：“方才庙门外的石碑刻文上的划痕也非自然磨损，又非血噬，像农具之刃所为。”

颜开问：“此举何意？”

蓝阕冷声道：“因为他们已经不再相信这些话了。

殷漱指出：“这情况有点像汸神庙被毁的事情。”

糯糯推测：“可能是火鸦春雪国的国民不喜欢这座庙，想重新造庙？”

殷漱正想开口，颜开一声闷“哼”来。

殷漱回头，只见糯糯的袖石兽正攀咬着颜开的尾指，无数细齿刺入皮内。

颜开讪讪地把手指缩回来。

糯糯因携带嗅石兽，意欲致歉。

殷漱一把劝阻：“不必事事道歉，先说清楚，”转问颜开，“颜相啊，你怎么回事？莫非又拿烟嘴烫了个洞。”

颜开一噎，这才道出自己伸手触到泡泡糖，必须全部捏爆，要一个不剩，嗅石兽就这样摆咬了。

殷漱问：“颜开，你为何伸手要全部捏爆她背颈的泡泡糖？”

颜开微怔：“习惯使然，看到女子背颈的结痂，手就不受控制去保护，不是理所应当？”

糯糯轻声道：“不是结痂。”

颜开的尾指，已肿起大片：“怎么这样肿？”

糯糯歉然：“抱歉，这些泡泡糖是我天生就有的，过一会儿就会消失。”

殷漱宽慰：“颜开身为器师之体，片刻便可消肿，不用担心他。”言毕转身，继续审视青荃炉。

殷漱目光掠过青荃炉时，骤然惊着，急唤：“诸位速观，炉内有头！”

炉内一头，面容半掩于赤红之灰中，双目紧闭，双唇微启，似要言语，如被活生生封入石炉中。

大家围拢，见那头肤色如生，与周遭赤红融为一体。

糯糯也觉纳罕。

颜开拿一支烟嘴，戳了戳，把灰一扬。

蓝阕看了看：“这是仿制的火鸦春雪国公主的面皮。”

糯糯道：“火鸦春雪国的信仰是这样的，这位公主在世时，百姓连碰都碰不到她的衣角，而公主去世后，百姓只能捧着她的头来仰望她。”

殷漱点了点头，盯着地上那暗色痕迹，皱眉起来。

“小蓝哥哥，你发现了什么？”

殷漱正要开口，颜开却抬起沾泥的手，掌心按在地面的黑瓤旁。

大家的视线围拢过去。

“颜相，凡人不可擅食，我等不可擅触。”

颜开讪讪地抽回出掌来。

“小蓝哥哥，这就是影木果的果壳，青皮黑瓤，万岁一实，本置玉盘，只供灵祇食用。”

殷漱听了这话，这才明白过来。

“看样子，这外国的公主一行抵达这里的北阿河谷，公主见到河谷的秀美风光非常触动，加上火鸦国的百姓争相前来迎接，环观称誉，皆怀热忱，竞献木果，公主内心深受触动吧！”

糯糯道：“正是，公主感激莫名，于是就有了这样的炉刻，炉形较常形更大。”

蓝阕指向炉面之迹：“漱漱，你看。”

殷漱俯身细看：“这是正式迎接公主的仪式。”

蓝阕道：“火鸦春雪国百姓升荃，火鸦春雪国主亲迎典金国公主。北阿广场，人群如鸦，火鸦国王命群臣行礼，足见典金国对手的强横。”

殷漱想象着当时盛况。

颜开道：“蓝阴果真无所不知。”

殷漱道：“原来我们方才掉落的河谷，叫北阿河谷。”

糯糯道：“是的，我们走过绿卿坡，爬上北阿壁，穿过北阿河谷也就是那座吊桥，进了影木林，后来往前就是不坠水域，水岸就是藏珠鸟林，又一路经过了北阿广场，进了金峦庙了。”

“什么东西？”殷漱忽觉脚踝一紧，低头便要踹去，定睛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