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柱喷涌,远比她记忆中的更猛烈。
滚烫的液体冲刷着她的面庞,溅入她的眼睛、鼻腔、嘴唇。铁锈腥甜钻进喉咙深处,浓烈得令人作呕。
维格的眼睛仍然睁着。
他在看她。
安瑟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一丝声响。她想丢掉手中的刀,指节却僵硬地扣在刀柄上,像已经与那冰冷的金属融为一体。
血还在流。源源不断。她脱力跪坐在地上。她的手、衣袖、胸口,全都被染成触目惊心的赭红——和赭红山的泥土一模一样。
突然,一只手从石堆深处伸出,攥住了她的手腕。
安瑟低头——
是维格。
他的面容毫无血色,肌肤僵硬如蜡,嘴唇泛着死人特有的青紫。他明明已经断了气,那只手却死死钳住她,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的嘴唇还在动。
这一次,安瑟听清了。
“别忘了你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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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瑟猛然惊醒,起身时被被角绊住,整个人从床上跌落。她狼狈地撑起身子,大口喘息着,目光在熟悉的房间里游移,试图压下那颗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
奇怪……房间里并不冷。
明明已是后半夜,明明她没有添柴加火。
壁炉口半掩,里面没有明焰,只有暗红色的微光从炭灰缝隙间透出。床头小几上放着半杯水、两片黑麦面包、一小段腊肠和一块硬干酪。
克制、温暖、周到。
约利安一如既往地托住了她因惊惧而颤抖的心,轻轻将它包裹起来。
安瑟抿了一小口水,压下胸中的躁动。她慢慢咀嚼着面包,脑子在夜与梦的边缘逐渐清明。
宴会上……约利安的做法,确实有她的道理。
自己当时听不进去,看不得约利安的沉默。后来又故意对抗她的暗示,发表了一通愤慨之言——那确实是自己耍孩子脾气了。
是了……
按照约利安一贯的性格与处事之道,她当时的沉默绝不可能是无言以对或盲目臣服于萨维纳霸权。
她是自己的监护人。许多王室监护人都曾以少年君主的名义监国摄政,她岂会不知自己的宣称权有多大的价值?
她的沉默,如今想来,是想暂且压下哈拉尔德与在座诸位附庸头脑一热的怒意。让他们自己冷却下来,想清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为维格报仇,需要徐徐图之。
而自己不管不顾的发言,却如火上浇油,更撩起了诺森兰与萨维纳民族对立的情绪。
约利安是对的——没了萨维纳人的配合,诺森兰在当今世界只会是一座寸草不生的贫穷孤岛。就算诺森兰人用刀剑争夺来政权,若没有萨维纳贵族们由衷的支持,也只会像老公爵时代那般,依然被当作外族看待。
他们真正要做的,是找出迫害维格的幕后黑手,将其连根拔除。这件事,跟自己坐不坐上皇位,根本无关紧要。只要玛丽埃尔能保住宫相之位,就算当下放过了贼子,总能有机会将他们绳之以法。
哈拉尔德投机取巧,不顾自己的死活,将自己架上皇权争夺的危险位置。若他真有胆量,视死如归,大可自己带着自己的人马南下打到水晶宫去,何必借用自己这个幌子。
安瑟坐在床沿,长叹一声。
梦中的画面又浮上来。刀锋划过维格的喉咙,那触感如此真实——肌肤的阻力,血管的断裂,还有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
恶心。
在自己的梦中,都以如此令人反胃……
约利安当时在灵船里,一定更难受吧。那毕竟是她的姐姐,是与她一同长大的人。
结果自己非但没有安抚她、让她省心,反而让她徒增烦恼。
我可真蠢……安瑟想。
她抱膝坐着,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她暗自下定决心,等天一亮,就要去找约利安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