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算计。”林峰心中暗叹,对那位看似阴郁寡言的少年,评价不由地又提高了一层。
这绝非一时兴起的玩闹,而是着眼长远的布局。郭宝儿越是出众,将来与顾舟的羁绊就越深,所能发挥的“助力”也就越大。
堂中,云泽书院的陆洵院长终于缓缓起身。这位以严肃刚直著称的老者,此刻面容仿佛又苍老了几分,他向着长春院长及贵宾席方向拱手,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平静,却仍能听出一丝暗哑:“此番…切磋,云泽学子学艺不精,让诸位见笑了。老夫…受益匪浅。”
说罢,竟不再多言,也不看身后那些面如死灰的弟子,径直转身,向堂外走去。
云泽众人如梦初醒,慌忙跟上,来时那股意气风发、志在必得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颓唐与仓皇。
连续三场,尤其是最后一场在最为看重也最为自信的实务策论上,被一个长春书院的少年以如此方式“压制”,这份打击,对云泽书院而言,无疑是沉重乃至耻辱的。
长春书院这边,则已陷入一种克制的狂喜之中。
众学子看向郭宝儿的目光已截然不同,先前或许还有因其家世或侥幸脱罪而生的鄙薄,此刻已被惊叹、佩服乃至隐隐的敬畏取代。连败云泽三大主力,这是长春书院近年来在与云泽的明争暗斗中取得的最为辉煌的战绩,而创造这奇迹的核心人物,竟是郭宝儿。
郭宝儿被众人簇拥着,脸上终于彻底褪去了苍白,泛起激动的红晕。他能感受到那些灼热的目光,能听到那些压低的赞叹,先前应对策论时的惶恐与后怕,此刻已被巨大的成就感与虚荣心所淹没。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贵宾席,尤其是顾舟所在的方向。
顾舟却并未看他,只是微微偏头,对林峰低声说了句什么。
林峰闻言,眉梢微动,随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场牵动两院乃至更多关注的大比,就此落下帷幕。但其所引发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郭泽随着人流默默走出大堂。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耳畔尽是长春学子们兴奋地议论着郭宝儿方才惊人表现的声音。
“宝儿兄真乃神人也!那般见识,怕是寻常进士都未必有!”
“我就说宝儿兄之前是遭人陷害,明珠蒙尘!今日方显真颜色!”
“经此一役,宝儿兄之名,怕是要传遍周边州府了!说不定连京城的大人们都记住了!”
王守诚和陆菲儿挤到他身边,望向郭泽的眼神却有些复杂。王守诚挠挠头,压低声音:“泽哥,郭宝儿他…今天这是怎么了?跟换了个人似的?那些话…真是他自己想的?”
陆菲儿也蹙着秀眉,低声道:“那些法子,听着…有些吓人。查耗羡,密奏…这真是我们该想的吗?”
郭泽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望向远处被众人簇拥着、意气风发的郭宝儿,又缓缓移动视线,掠过那即将登车离去的、属于京城贵宾们的华丽车驾。
阳光照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眼眸。
他知道,从今日起,郭宝儿将不再是那个需要靠家族关系脱罪、需要仰人鼻息的普通纨绔子弟。他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被赋予了“天才”、“奇才”的光环,更被一双来自高处的、深不可测的眼睛,牢牢地“看见”了。
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那场本该让他万劫不复的牢狱之灾。
祸兮?福兮?
郭泽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感。
他仿佛看到,一副更庞大、更复杂的棋局,正在缓缓展开。而他和郭宝儿,或许都早已是局中的棋子,只是所走的路径,已然不同。
堂弟男主角的光环,似乎比他所预想的,还要耀眼,也更危险。
郭泽收回目光,对身边仍在喋喋议论的好友轻声说了句:“走吧。”
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转身离开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藏书馆的方向。
那扇高窗在阳光下沉默着,里面是成排沉默的书架,和一条需要无比耐心与毅力去跋涉的、孤独的路。
他的路,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