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从负手而立，站在这德恒兴铺面廊下等候。此时天空彤云密布，把个正午的阳光全遮住了，地上也起了风，风势还不算太猛。

他一边留神着旌儿几个的动静，一边观察着这些排队买炭的人们。

看了一会儿他就看出了个名堂，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普通百姓，少部分是官员士绅家的婢仆，极少数是低阶官员，有些看衣着风格，甚至不是凰朝原来的臣民。那些百姓装束的大多数都只买上一称炭，少部分会去旁边铺子再买上一称，如此也就是两称炭的样子。

两称炭不过是二百六十文钱，她们中有些人便感到负担不起，小声地互相交谈。一个道：“这三十斤炭要二百六十文，也就烧三天，我这一个月才挣二两银子。这样子下去，怎么烧得起。”

另一个道：“姐姐你那二两银子的工钱都算多的，妹妹我才可怜，我一个月才一两银子，要不是你那第二个妹夫又怀了身孕，我说什么都不舍得买这些炭。”

第三个道：“我一个月倒是能挣四两，可家里人口多，上头三个老爹，下头四个夫郞五个小娃，每个月人吃马嚼，剩不了几个钱儿。这炭火我是真嫌贵啊。”

那第一个道：“唉，我就恨家里没个山头啊林子啊什么的，你瞧那些世家大族，哪里用得着为炭火费心？”

第二个道：“知足吧，要不是圣上怜恤咱们小百姓过冬艰难，硬压着这些铺子不准涨价，咱们更买不起炭。”

第三个道：“也不是哪个世家大族都有林子的，你瞧跟咱们一样来买炭的官家主管们还少吗？”

林从听见这些百姓们这般议论，便把目光投向了那些婢仆打扮的人，却见这些婢仆打扮的人大多面无表情，只是她们也如同他的想法一样，绝不只买一家，她们沉着脸色走过去买炭，买完一家放在车子上接着去第二家买。

有一个不大沉稳的婢女，买到第四家的时候，气呼呼地大喊：“江相国那脑袋简直有毛病，他不准涨炭价也就罢了，还不准咱们多买，害得老娘一趟趟地往这里跑！我们横竖要买炭，铺子横竖要卖炭，他就不能让老娘一次买足了吗？”

这婢女一喊开头，便有别的婢女跟着附和，“谁说不是哪？我们府里人多，每天少说也得用上百十斤炭，我可不天天往这跑么？今个儿还没下雪，跑也就跑了，下雪了我还来，想想就受罪。”

第三个婢女道：“江相国可真会折腾人哟，这要是柳相国还在就好了，柳相国绝不会故意折腾我们。”

那第一个婢女道：“真想柳相国哟，唉，她老人家啥时候才能回来啊？”

第二个婢女道：“谁知道呢，如今江相国独揽大权，没准他根本就不想让柳相国回朝。”

那第三个婢女道：“皇上就由着江相国这么胡作非为吗？还是说皇上被江相国蒙蔽了呀？都说漂亮的男儿是妖孽，这江相国也不漂亮啊，咋也能迷惑住皇上啊？”

那第一个婢女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越是貌丑的男儿越豁得出去，别人不肯做的他肯做，皇上能不被他迷住才怪。”

林从听得皱眉，只觉这话越来越刺耳，但他没有出言阻止。就在此时，北风忽然猛烈了起来，吹得几家店铺的幌子呼呼啦啦地响，还一阵紧过一阵，大有翻山倒海席卷一切的气势。

在这样的寒风中，再开口说话，就要冻得打哆嗦了，不管是百姓们还是婢女们，都默契地不再开口，所有的队伍都加紧了买炭的步伐。

林从在这狂风里眯起眼睛望向他带过来的那几个侍儿，侍儿们已经在进行第三轮买炭了，他很快就可以离开此地。只是他的珍珠美目倏地一暗，那杜洛惜竟也同着他的几个侍儿一起排队买炭。每到一家铺子，杜洛惜都要买上一回炭，所买炭品，转手就交给了那两个工女一起扛回来装在车子上。

不到一刻钟，杜洛惜和旌儿同着其他三个侍儿都回来了，车子装了个半满。

“主子，五家大铺子，每家一称，十四家小铺子，每家七斤，杜小姐又帮我们买了八回。杜小姐真是个极好的人。”旌儿兴奋地向林从回报，小男儿提到杜洛惜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欢喜与爱慕。

林从看得分明，莫名地觉得有些刺眼，便打断了旌儿问他：“现在共是多少斤炭？”

“二百七十六斤，够公子家用么？若是不够，洛惜再陪公子去趟南郊。”杜洛惜插话道，许是跑来跑去排队买炭，她那张姣白的小脸上浮现出美丽的胭脂色，眼睛更是潋滟了丽湖一般，波光闪闪。

林从心头盘算，二百七十六斤不过是四麻袋半，要论够自然是不够的，他们共是四人，每人才能分上一袋炭。可他也不愿意让这杜洛惜陪他去南郊买炭。

他家明帝陛下对男儿家占有欲极强，当初顾琼是怎么惹怒明帝的，他可不想重蹈覆辙。

他面无表情地吩咐旌儿道：“够支吾几天了，且回吧。拿块银子给这位小姐。”

杜洛惜听他这么说，脸上便现出失望的神色来，瞧见旌儿从荷包中掏了块十两的银子递过来，她说什么也不肯收那银子，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地道：“朝廷有规定，代买不准赚银钱，赚银钱便是贩卖，要坐牢的。”

旌儿听了便只得把银子收起来，口中愈发感激，“小姐您真是厚道人，奴家真不知如何感激您才好。”

那杜洛惜根本不理会旌儿，一双妙丽的眼睛痴痴地望着林从，扇子一样浓密的羽睫轻轻地颤动，“能为公子分忧是洛惜的幸运，些小银两何足挂齿。”

这姑娘显然是对他有意，林从见状也就不再管这杜洛惜，迈步往前走。

旌儿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杜洛惜，也跟着他往前去。

“主子，那位小姐似乎没有恶意。”旌儿走了几步，悄声对林从言道，眼睛觑着林从的神色。

林从并不接话。

主仆几个走到街头，那管理马车的侍儿迎上来，林从上了马车，吩咐两个驾炭车的工女，“跟着我们的车子走。”

旌儿四个跟在林从车子后面，车子缓缓而行，慢慢地驶出了辅兴坊。

出了辅兴坊，林从的脑袋渐渐冷静了下来，琢磨着今日竟是白要了这杜洛惜一些炭，虽说不值什么银子，可听她自己介绍，只是个八品小官，于她怕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怎么着把这笔银子还了才好，他正寻思着，却听旌儿一声低呼，“主子，杜小姐。”

林从眉头微皱，吩咐侍儿，“停车。”

他挑起车帘，便见那杜洛惜骑了一匹小白马从他车身后面跑过来。

“公子若是嫌南郊远，翌日还到这炭行里买炭，我仍旧过来帮公子多买一些。”杜洛惜眼巴巴地望着他，一幅不能为他分忧心里头很痛苦的样子。

林从心头一跳，闭了闭眼睛道：“本宫翌日不会亲自出来买炭了。”

那杜洛惜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表情慌张极了，“您说什么？小女子没有听清。”

林从无奈，不留一丝余地地把对方的幻想全都揭破，免除后患，“本宫是剑星殿林从，与杜小姐后会无期。”

那杜洛惜听了，立刻红了眼眶，似是不愿意相信自己刚刚萌发的爱恋这么快就结束。林从瞧见了，却不再说话，放下帘子吩咐侍儿道：“回宫。”

心续被搅动起来，回宫之后，他吩咐侍儿们去往各殿送炭，自己则径直前往明帝的皇仪宫。这个时刻，他只想见到明帝，待在明帝身边，让明帝用那稍显霸道的帝王恩泽告诉他，他的选择他的坚守是有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