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从原以为出得宫去很容易便能买到炭，但他显然低估了今年炭火的紧缺程度。

次日上午林从起来用过了早膳，又洗漱了一番，看看将近巳时他方才带着侍儿们出宫去，前往内城里的炭火行买炭。

这炭火行开在城西辅兴坊，占了整整一条街，里头共有四五家大店铺，十几家小店铺。每家店铺门前都排着长龙队。排队的人有男有女，总的看是女多男少，不少女子的穿着打扮都像是有点身份的。

在那些长队两侧跟街头街尾相挨着的地方还有不少车辆，有华盖宝车，也有敞口子的牛车，看样子是用来装炭的。

买个炭火还需要排队？林从心头奇怪，交待驾车的侍儿看好自家车子，他先不急着买炭，先带着侍儿们往一家门前侦看。

却见这家名叫“德恒兴”的铺子门首柱子上悬挂着一块三尺长一尺宽的红色木牌，牌子上黑色大字写得清楚，“奉旨售炭，一家一称。”

“什么意思？”他指着那个牌子问铺面的小二娘子。

小二娘子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身上衣饰华贵新颖，知道这是个有身份的男儿，赶紧赔笑道：“就是公子理解的意思，咱们奉旨售炭，一家只许买一称，一称是十五斤。公子要买的话，请您派令仆排队。”

林从还没说话，侍儿旌儿不乐意了，厉声斥责这小二娘子：“我们公子来买你家的炭，是看得起你们，还需要排队？简直笑话。”

那小二娘子听见旌儿这么说，有点为难，指了指台阶之下排队的人们，“公子，话不是这么说，您身份尊贵，可这来买炭的也不乏有头有脸的官员娘子们，您再尊贵能越得过官员娘子么？”

旌儿一扬脖，“我们主子还就比官员娘子尊贵，怎得你不许么？”

那小二娘子笑笑，抿着唇不接话了，显然是不认同旌儿这说法。

此时台阶下面排队的人群中有个年轻女子脆生生地开口了，“你这小哥儿买不买炭？不买炭赶紧下来，别耽搁姐姐们买。”

这女子一开口，其他女人也就跟着附和，“不过是个小男儿，再娇贵也越不过我们女子去，识相的就赶紧下来站我们后头。”

林从这个气闷，他转头看向那些女子，见那最开始怼他的年轻女子穿着八品官的青绸官服，年纪很轻，脸庞很稚嫩，眉眼很是俏丽，暗道这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小官员敢来呛他的声？

他瞪了这女子一眼，“本公子带兵打玄武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考进士呢，轮得到你教本公子做事？”

那女子似是没想到他这么回复，一张小脸霎时间涨红了，却也没再反驳，脆生生地解释道：“抱歉啊这位公子，我不是故意催你的，我是瞧着这天开始变了，像是要下雪似的，心里着急。”

其他人见这情形，也就讪讪地笑笑，跟着打圆场，“原来是打过仗的哥儿，罢了，打过仗的哥儿是骄傲些，咱们惹不起，你排我们前面吧。”

林从哼了一声，不再同她们斗嘴，买炭要紧。他询问这小二娘子道：“让我们排队可以，可是当真只能买一称么？我家里人多，需用的炭多。”

小二娘子赔笑道：“对不起公子，小铺只能卖给您一称。您家要是实在人口多，您可以去别的铺子里再买一称。跟我们一样的大铺子，每家可以买一称，那些小铺子，每家可以买七斤。”

方才帮腔那年轻女子的女人们也替这小二娘解释，“小哥儿你家里人多不是理由的，朝廷规定的，每户只能买一称，她敢卖你两称，她这买卖还想不想干了？”

既是都这么说，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林从打发几个侍儿分别去每个大铺面排队，他今日一共带了五个侍儿出来，一个负责车马，如今还余四个，他估算了铺子的家数，索性自己就站在这家铺子前边买炭。

那小二娘带着伙计很快地就给他称好了一称炭，一称炭是一百三十文。林从丢了个五钱的小银块给那小二娘，小二娘自去取铜钱给他淘换，还体贴地问他，把炭送哪里去？

林从是没带专门买炭的车子来的，一时倒有些踌躇。他本以为可以直接买上几车炭，让侍儿们驾车送到宫里便是，却没想到是这样一称一称买炭，这一来却是不知如何摆放了。

“你要是没车子，可以找她们雇车子。”站在他身后的那年轻女子再次脆生生地开口。

“找谁？”林从一时没反应过来。

“喏，她们。唉，说你们呢，公子要雇车子，还不赶紧过来。”年轻女子扬声替他招呼，林从这才瞧见铺面廊檐下立着两个上身穿红绸短袄下面穿玄色长裤的做工的女人。那两个工女听见声音便跑了过来，一个上前接过盛炭的小麻袋，一个给林从报价：“我们有大车，连车带人供公子差遣一天是一钱银子，若只是帮公子把炭送到府上是一百文钱。”

林从琢磨着，让她们帮忙送到宫里，也就跑一趟的事，点头道：“那就给你一百文。”

他才说完，那年轻女子又开口了，“公子，不如雇她们差遣一天，公子家里人多的话，在这边买完，还可以去南郊户部铺子里买炭，她们那边有百姓新送来的炭。”

原来南郊也能买炭，林从听了，便同意了，“那就雇一天吧。”

两个红绸工女听见有一天的工钱可拿，愈发地殷勤，张望着别的铺子，“公子还要买别家炭火吗？小人们都可以效劳的。”

“喏，把我这袋也放公子车上，这是我送公子的。”那年轻女子说着话把手中的炭袋交给那红绸工女。

林从赶忙拦阻，“这怎么行？怎能好要你的炭？”

一称炭不值几文钱，但他已经看出来，这炭现在是紧俏货，不是拿银子就能买到的，这女子把炭送他了，自己却用什么呢？

“这算是我给公子赔罪的，我待会儿再买就是了。”那年轻女子俏生生地回复，一双丹凤眼灵透清澈，盈盈如秋水。

林从赶忙道谢：“那多谢姑娘。”

年轻女子回给他一个甜甜的笑容，她本就生得好看，年龄又小，这一笑起来，当真是鲜花嫩柳一般，活泼招人。

林从连忙移开了视线，他已经是有妻主有女儿的男儿了。

“主子，奴才买到炭了。”

旌儿欢欢喜喜地跑过来，瞧见那年轻女子，旌儿的眼睛便是一亮，赶紧问他：“主子，这位小姐是？”

“是位陌生的小姐。”林从淡淡地答道。

那女子热情地自我简介，“这位小哥儿你好，我叫杜洛惜，是工部营造案的书令史。”

林从听了，便知道这女子为何亲自出来买炭了，不过是个小小的书令史，想来家里没几个下人。

旌儿却是大为欢喜，亲切地喊那女子杜小姐，“原来是杜小姐，杜小姐好，奴才叫旌儿，这是我们主子。”

那女子冲旌儿微微点点头，就算是招呼过了，而后仍旧看向林从，“公子，其他几家铺子都去买一买吧。”

林从不欲同这女子有过多接触，便吩咐旌儿：“你带着她俩过去买，我在这里等你们。”

旌儿很是高兴地带着两个红绸工女自去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