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圣驾回京。
皇太女在于北晖门亲迎。
据当时侍立的宫人所说,弘德帝见到太女未语先笑,大赞皇太女纯孝能干,将朝政处理得很是妥善,未负所托。
皇太女却自陈多有疏漏,向弘德帝请罪,弘德帝笑而摆手。而后父女同往崇政殿议事,半日后,又一同去了凤仪宫用膳,堪称父慈子孝、夫妻和顺。
弘德帝在晚膳过后摆驾离去。宫殿外间,宫女悄无声息地将几乎没有动过筷的膳食撤下,另有大宫女往内间奉茶,摆着茶盏的托盘间,还低调地放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佟皇后屏退了下人,撩起了坐在软榻上的李愿的裙摆,以指尖取了些瓷瓶中的软膏,轻轻地涂在了李愿红中泛青的膝盖上,语气颇有埋怨,“明知你身子娇弱,竟还让你罚跪……”
李愿自从年初那场大病之后,体弱多病的模样就成了佟皇后心里过不去的忧虑。她得知李愿在崇政殿内受了罚,说话时便没忍住对弘德帝的怨怼,晚膳自然也就不欢而散了。
“是我坏了规矩在先,母后莫要生气。”李愿安慰了佟皇后几句,心情倒是平平。
弘德帝在崇政殿时只是随意翻阅了这段时日她所批复的折子,又挑了其中几个作为考校,见她对答如流,言之有物后,便让她起身了。认真算来,其实她只跪了不到一个时辰,许是气血不畅,膝上的痕迹才看着严重了些。
佟皇后脸色依旧难看,但好在没再多说什么。给李愿上好药后,又谈起了备婚事宜。
“按惯例,在你成婚前母后应送两个晓事的人到你房中,只是我挑来选去,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毕竟,佟皇后先前可没想过她的爱女会与另一个女子成亲,百般准备临到头也用不上了。
佟皇后在心里微叹,看李愿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到底没露出半分不满,而是温柔地拍了拍李愿的手,继续道:“倒是你皇叔宁王的府中有几个教养得不错,母后想着,不如先让她们到东宫春坊做事,你若看得上,再……”
“母后,不必。”李愿皱着眉拒绝,“儿臣不喜身边有太多生面孔。母后与皇叔的心意,儿臣心领了。”
“你这孩子。”皇后也知道李愿的性子,强硬地给她塞了人,只要她不喜,回头依旧会将人打发到看不见的角落里。于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顺着李愿的话退让,“罢了,想来便是让她们进宫了,也入不了你的眼。既然你不要人,母后便让嬷嬷多给你备些鸾凤图。若是成婚后你还事事不知,只怕你这皇太女要在太女妃面前露怯了。”这回倒是不等李愿推却,就叫来宫女低语几句,吩咐了下去。
李愿的眉眼压着。
她古板地认为,房中私事不该议论于人前,若非提起此事的是她母后,她早已甩袖走了。现在,又听佟皇后滔滔不绝地提点她夫妻之道,只觉得头昏脑涨。
“子嗣终究是皇家根脉,你便是喜爱顾氏,也不可一味偏宠。待你们新婚之后,顾氏若是懂事,自会提出要为你纳些新人……”
“母后,儿臣还有些折子没看完……”李愿哪还听得进去,她随意找了个借口要告退,话还未说完就先站起了身,却被佟皇后拦住。
佟皇后竖着眉峰,胸口本就憋着火,这会儿又被李愿一而再再而三的回避,多惹出了几分恼意,“坐下。母后已答应你没有插手你东宫中事,如今只是几句话而已,难道也说不得了?打断母后的话就走,这又岂是你为人子女的教养?好,你若不想听,等太女妃进了宫,让她来听!”
“……”李愿回身坐下,将案上还未碰过的茶盏,移至佟皇后手边,轻轻吐出一口气,“母后,近三年都不是要子嗣的时机。您不要让愿儿为难,好吗?”
直到夜色降临,李愿乘着步辇从凤仪宫离去。佟皇后扶着宫门,悠悠长叹,瞥见身后宫女的身影后,她又藏起了脸上的情绪,问道:“皇上今夜可是去的承风殿?”
承风殿与贤妃的锦绣宫毗邻,从前一直没有宫妃居住。是她以承风殿景致秀丽,一直空置着可惜为由,将今日随弘德帝一起回宫的那名阮姓宫女安排了进去。
那宫女虽无名分,但在行宫中已承圣宠,又被弘德帝带回皇宫,给位分是迟早的事。其露面时,后宫中不少宫人都瞧见了她与贤妃肖似却又更年轻水嫩的脸庞,表情各异。
“回娘娘,正是。听承风殿宫人回禀,那位女郎因路上暑气炎热,有中暑之状。巧的是,贤妃却因赶路辛苦,不甚着凉了,传了好几位太医去锦绣宫……”宫人口齿流利地将打探的消息一一说来。
“对了。”宫女补充道,“奴婢还听说六公主为贤妃侍疾,却不知为何与贤妃起了争执,六公主趁着宫门落钥前出宫了,到现在依旧未归。”
佟皇后听完,淡声吩咐道:“知道了。旁的事都与我们无关,而今太女的婚事才是最要紧的。传话给各宫里,这几日的请安就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