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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文人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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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楚踏着讲堂门前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步入时,屋内早已座无虚席。

数丈见方的讲堂内,案几横陈,泾渭分明划出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后排几列阴翳昏沉,寒门士子局促蜷缩其间,连砚台都不敢越过界线半寸;前席却尽是锦绣华服、金玉交击之声,世家公子们舒臂展足,高谈阔论,中间那条丈许宽的过道,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后排的人恨不得融进砖缝泥壁里,前席的却不时转过眼来,眼角眉梢挂着逗弄雏雀的轻浮与戏谑。

安楚神色不动,收回视线,足音沉稳如常,径直往后排走。

“哟,这不是独占了葳蕤阁的那位贵客么?”

一声轻佻的冷笑横刺里扎了出来。前排的雕花红木椅上,王琮斜倚着凭几,二郎腿晃荡不休,腰间坠着的温润羊脂玉在他指间绕来绕去,眼神斜斜剐过安楚周身。

周遭立时爆开一阵低笑:

“哪来的风骨?不过是个浑身铜臭的行商之流。”

“形中这等圣贤地,何时也准阿堵物进门了?”

“嘘,少说两句,指不定是哪位朝中老大人金屋藏娇的余兴呢……”

污言秽语尚未落定,哄笑声已如浊浪般漫开。

安楚步子未乱半寸,只当耳边刮过几声春末腐草里的虫鸣。她走到最后一排角落,抽案落座。邻座的沈熙原本垂着脑袋,见她坐下,眸底先是一亮,继而又被惊惧碾得粉碎,身子拼命朝她靠了靠,声音压得像是一缕叹息:“安姐姐……这处晦气,你何苦坐在这后排?”

“几尺木板罢了。”安楚拂袖展卷,指腹抚过微糙的麻纸,语调清冽,“人若立得正,案在泥涂亦是坐。”

前头那帮起哄的见她面不改色,顿觉一拳砸在棉花上。王琮脸上有些挂不住,猛地踢开木椅,大摇大摆踱至末排,一片阴影沉沉覆在安楚摊开的书页上。

“喂。”王琮剔着指甲,眼角耷拉着,“在形中念书,家中长辈没教过你先拜哪座庙?”

安楚眼睫不抬:“朝有律法,院有规章,未知阁下指的哪座庙?”

“后排是给穷酸骨头避风的窝!”王琮冷嗤,身子往前倾了倾,逼视着她,“你一个做买卖的女流,往前凑嫌脏了旁人,往后坐……就不怕沾了一身的寒酸霉气,连胭脂味都给冲散了?”

四周寒门学子面色煞白,指节紧紧抠进案缝,喉头滚动,却无人敢喘粗气。

安楚终于掀起眼帘,视线如冷刃切在王琮脸上,忽而极淡地弯了弯唇角:“王公子,我倒有一惑,烦请解上一解。”

王琮被她这抹冷笑刺得微微一怔:“说。”

“形中书院匾额上的四个大字,拓的是大盛开国天子的御笔亲裁。”安楚缓缓合上书卷,指尖叩在硬木案面上,发出极轻极脆的声响,“学生想问问王公子,这讲堂长幼高低的座次,排的是朝廷的法度,还是你王家的家规?”

王琮脸色骤然一僵:“你少混淆视听——”

“若讲朝廷法度,你我皆为入院同窗,平起平坐,坐哪儿皆合规矩。”安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沉铁坠地,砸得整个讲堂鸦雀无声,“可若是依你王家的家规……那我免不得要往赵院长跟前走上一遭,问问如今郢都的山河,究竟是姓天家的李,还是改姓了你琅琊王?”

“放肆!”

王琮骇得脸色煞白,指着她的手指竟止不住发颤。扣上一顶“欺君僭越”的帽子,真捅到那位脾性又臭又硬的赵裕昌耳朵里,回头家族宗祠里的板子先得扒他一层皮。

“好,好得很……你且留着这份牙尖嘴利!”王琮咬碎了后槽牙,恶狠狠一拂袍袖,狼狈转回前排。

沈熙在旁看得眼珠发直,半晌才缓过一口气:“安姐姐……那是王家的嫡系远亲,平日里连教谕都要让他三分,你、你怎就……”

安楚翻开下一页书,窗外零碎的晴光掠过她冷秀的侧脸:“他欺你,不是因为他有多高,而是因你跪得太深。他借的是势,你若直起腰来,他不过是个空心灯笼。”

沈熙呆呆望着她,心头那团被踩灭许久的炭火,像是被骤风吹过,猛然迸出一粒火星。

三月十五,月考如期而至。

形中的规矩极苛,每逢望日考课,甲等赏御制墨宝与上等端砚,末等受罚——掌心挨戒尺,十板起罚,重者皮开肉绽,两旬提不起笔。

世家子弟向来有恃无恐,暗通款曲夹带私货者有之,由伴读替罚者亦有之。唯有那些无依无靠的寒士,若考不好,实打实的梨木戒尺抽下来,掌心肿如紫茄,连夜温书都成了奢望。

案头清香袅袅,卷纸翻飞。

安楚执起墨迹未干的试卷,目光落在策论一行小字上,眉棱微微一跳。

——《论大盛漕运改制之得失》。

这题,别人写的是典籍故纸堆里的圣人言,可落在她眼里,尽是去年隆冬汴河码头上的冻血与霜尘。

她曾亲自裹着破皮袄走过南舟北车的每道水闸,看过瘦骨嶙峋的纤夫被革鞭抽得血肉横飞,算过一艘官船挂上私商旗号后如何瞒天过海、层层分润,更记熟了各路关防暗抽几钱几厘的账簿暗码。

安楚抿紧唇线,提笔饱蘸浓墨,悬腕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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