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开往目的地,窗外夜景像老式的电影胶片般一帧帧撕开。
中途傅歆婉来了电话,问傅延蹊还要多久才到。
傅延蹊问司机,司机看一眼车载导航:“20分钟吧,6公里左右。”
“听到了?”他结束通话,手机丢到旁边,“她怎么这么爱去那种地方。”
司机笑呵呵地说:“那儿热闹。”
傅延蹊想起前两周的事。傅承璘最近很忙,集团新产业基地处于投产前关键节点,他需要亲自部署核心部门负责人、督导供应链风险预案确保投产时效。管家向他请示日常事务,他无暇顾及,让管家把需要权衡判断的家庭事务交给傅延蹊决定,就当锻炼孩子的决策力,其中包括傅歆婉的艺体课存续安排。
傅歆婉课程履约率极低,傅延蹊问了几个授课老师她的缺勤原因,发现几乎都缺乏正当理由,纯属逃避训练,想起她骑马摔过跤,也埋怨过古典舞基本功练不好,猜测这两样她大概不想再学了,于是去问她,她也承认了,又问她钢琴还学不学,她回答得倒是爽快,说当然学,但看她最近的出勤记录,仍是有一练没一练的。
车开到一处娱乐场所附近。
傅歆婉在门口,旁边还有个年轻的男人,头发染成蓝色,耳骨钉亮得刺目,正拽着她胳膊叽里呱啦的。
争执吵闹之际,蓝发男的右手猛然被钳住,扭头发现是一位少年。
少年轮廓俊美,高挑匀称的身形衬在半开襟的深色毛衣和休闲裤里,姿态从容,目光却冷冽地透着不悦。
“有话放开她再说。”
蓝发男使劲挣他钳住自己的手,没挣开:“你谁?我跟我朋友玩轮得到你管?”
傅歆婉翻了个白眼:“说话客气点,这是我哥哥。”
蓝发男嚣张的表情瞬间僵住,立即松开她,敌意散得干干净净,尴尬地换上笑脸向少年解释:“哈哈哈哈,都是误会,我和她闹着玩......”
“闭嘴吧。”傅歆婉挽住傅延蹊的胳膊,“走,别理他。”
她的脸蹭着傅延蹊柔软的毛衣,脚步都轻快起来:“哥哥你帮我的样子真帅,虽说你本来就帅,但你保护我的样子让你帅上新高度了!”
“刚才怎么回事,你们在吵什么?”
“打赌输了,他追出来让我完成赌约。”
“什么赌约?”
“他让我蒙眼和他吃蛋糕!哼,做他的春秋大梦,我只说满足他一个要求,可没说任何要求都答应,其他人还敢在旁边起哄,下次我要找他们算账,我要想想怎么整他们好呢......”
“婉婉。”傅延蹊停下脚步,抽回自己被她挽住的胳膊,严肃地看着她,“是时候谈一谈你的问题了。”
“我的问题?”
“你经常和这群人混在一起,你觉得没问题吗?”
傅歆婉嗤笑:“真是......”
她盯着如冷水泼地般的月光,翻涌的怒气里渗出委屈:“你说得可真轻松,也对,你又不是我,你多幸福啊,随口问句午夜的太阳,妈妈就带你去特罗姆瑟亲自体验,你好奇企鹅,妈妈带你从福克兰群岛到南乔治亚岛看不同种类的企鹅,你想学攀冰,她为你物色教练反复斟酌筛选,带你去约斯特谷冰原,那次爸爸也陪你们去,他还会陪你下棋,陪你打球,所以,这样长大的你,怎么能体会我的心境?对于从没得到过爸妈关心爱护的我来说,我不能没有朋友,我的朋友越多越好,我让他们陪我消遣解闷怎么了?我想出来玩你难道能陪我吗?你连我这点快乐都要干涉吗?!”
傅延蹊无言以对。
傅歆婉继续说:“我们成长境遇不同,我不指望你能站在我的角度看待问题,但请你别高高在上让我别做这个别做那个,这对我来说不是关心,我只希望作为哥哥的你能像以前那样,不对我冷脸,跟我讲话别不耐烦,其他的别管太多,你有自己的空间和时间,我也有。”
傅延蹊嘴唇动了动,准备好的劝说悬在嘴边终究被咽了回去。
原本想劝她交一些合适的朋友,远离带来负面影响的朋友,可他此刻才明白,带刺的友谊被她需要是家庭温暖长期缺席的结果。
他确实无法体会她的心境,迥异的价值观横亘在他们中间,核心的分歧无法弥合,那么注定谁也劝服不了谁,多说徒劳。
打算跟她聊的关于上课的事也算了吧,她想学就学,不想学就随她吧。
夜风中,傅延蹊托起她外套的帽子给她戴上,将帽子的抽绳系成一个蝴蝶结。
“病刚好,注意保暖。”
傅歆婉不说话,微微地把脸别开,带着股执拗。
傅延蹊又说:“你想跟谁交朋友是你的自由,保持适当距离,别做危险的事情,好吗?”
傅歆婉愁眉顿展朝他笑:“我知道。”
文化艺术节越近,甄姵雯越来越忙,这星期总找理由往外跑,用得最多的理由就是“去体艺馆熟悉学生会工作”,这次文艺节的准备工作是由学生会下属的专项部门分工负责的,励谕岚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她不理解的是为什么甄姵雯不叫上自己,平日里去哪儿都会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有次她提出来了,甄姵雯却拒绝说:“人太多不好,看热闹似的,人家学生会会嫌烦。”
如果说以“熟悉学生会工作”为由总往体艺馆跑还情有可原,那么她经常魂不守舍就显得不太正常了,励谕岚问她借尺子她递修正带,吃完午饭她把餐盘丢进剩菜残渣桶,好几次跟她说话她反应迟钝答非所问,以及现在——
“喂喂,”励谕岚伸手在她眼前晃,“做实验啦。”
甄姵雯回过神来:“哦。”
她拿起移液管,表情略呆滞:“呃......”
励谕岚笑:“饿?你饿了?”
甄姵雯抓抓脸:“刚才没仔细听......”
实验室里气氛活跃,生物老师正在巡视指导,同学们都在动手操作,而她像个滥竽充数的游离者。
“还原糖的检测和观察。”励谕岚把笔记推到桌子中间让她看,“你来取待测组织样液,我来混匀斐林试剂甲乙液。”
等到水浴加热环节,甄姵雯说:“物化生上课不见你认真听,实验还挺上心。”
励谕岚嘿嘿地笑:“是啊,比枯燥的听讲有趣多了。”
由于生物老师调过课的缘故,这是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后整理好实验器材的同学们相互招呼着去食堂,甄姵雯说有支笔找不到了,励谕岚就帮忙到处寻找丢失的笔,奇怪的是没找到,等离开实验室,甄姵雯又说实验台桌面垃圾没清理干净。
“要不你先去吃饭,我回去一趟。”
“没事,我陪你。”
甄姵雯脚步似有千斤重,迟缓地走几步后停下来对她说:“我说真的,你先去吃饭吧,我没胃口,不去吃了。”
励谕岚说:“我也说真的,你最近好像磁场有点乱。”
“没有,你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