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那个离经叛道的小女儿被停课整顿的消息在市井巷尾传了许多天,就在谈资渐渐匮乏的时候,林家有一件大事及时续上了人们的精神食粮。
林家与廖家的婚事定了,新娘是从旁支过继的新女儿。
那是另外一个林舞云。
曾经不敢反抗家族的林舞云。
大红喜帖发遍鹭洲,林家人甚至在菜市场路口发红包,不管认识不认识,到时候统统来吃酒席。
金凤一早去市场买菜,莫名其妙被塞了好几个红包,脸臭得不行,干脆不开店了,肉菜拿到林舞云那里,开火煲一锅很费事的功夫汤。
林家跟散财童子似的,连小网吧都没放过,豪气十足在每台电脑上都留了红封。于是小弟也不想顾店了,带着菜菜来打下手。
金凤哪里要他们帮忙,自己就能顾好林舞云那个超级迷你的小厨房,只是脸色一直没有好转,小弟打翻个茶杯她都要冲出来用铁勺敲头。
金凤那挂汤的铁勺又指向睡成鸡窝头的林舞云,忿忿不平:“老娘就是好不服气,这世道怎么能这样?”
林舞云打了个呵欠:“阿凤,有话好好说。”
金凤嗓门拔高:“你费这么大劲从林家爬出来,舒服日子还没过两天呢,怎么就被停课了?”
金凤破音:“怎么就停课了!停课了你还怎么当老师?林舞云你这人娇气死了,要是回不去肯定会把眼睛哭瞎!我最讨厌看你哭了!”
林舞云:“我这不是还没哭嘛!”
金凤气咻咻:“他们这是恶心谁?我才不吃他们的东西!呸!丧良心!呸呸!”
林舞云咧嘴笑:“去嘛,多吃一点,吃穷他们。”
金凤又把铁勺指向小弟:“你是不是想去!”
小弟简直冤枉死了:“我都没说话啊大姐!”
金凤记得清楚:“你说过你要吃龙虾!”
小弟:“哇靠龙虾我现在也吃得起的!老婆是吧?”
菜菜:“还可以点一盏鱼翅。”
小弟:“对!鱼翅!”
金凤这才罢休,矛头最后指向一直默默当柱子的江海:“喂,你怎么不说话?”
江海拿了块抹布,蹲到地上,一点一点把汤汁擦干净。
金凤的小火苗,咻一下,彻底灭了。
一伙人挖分完那盆靓汤,各自归位。
*
林家与廖家的大喜事找高人择了个万里挑一的黄道吉日,沿街几乎都被妆点成红色,鞭炮炸响整个鹭洲。
往日里放了学还能在校门口玩一会儿的小崽们被各自家长匆匆接走,去的方向都是一样的。
流水席要摆三天三夜,抓紧多吃点啊崽!
无人来得及去顾及,原本该是新娘的那个人躺在冷冷清清的水果摊里头,吹着嗡嗡的风扇,吃着江海剥了皮的葡萄。
葡萄紫莹莹的,她塞了一嘴,脸颊圆鼓鼓。
赖保安也准备下班,经过的时候看见门边半条晃荡的小腿,咦了声,过来打招呼:“林老师,你来啦。”
林舞云笑着嗯了声,指指江海:“接他落班。”
说好了要去海堤公园门口买阿嬷炸的海蛎豆腐。
林舞云主动问:“晚上去不去吃喜酒啊?”
赖保安面皮抽了抽。
林舞云:“好啦,不问你,再会。”
江海拍拍赖保安,也不介意。
赖保安没有解释,但后来林舞云在公园看见他了,他守着自己的崽,在退潮的海滩上挖贝壳。
阿嬷的小摊平日里总是生意很好的,今天大概全鹭洲的人都去吃喜酒了,阿嬷闲得打哈欠,差点睡着,见林舞云要买,这才来了精神,给的料很足,从油锅里捞出来后浇秘制酱汁,用粗糙的油纸包好递给林舞云。
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用本地话聊了几句,然后,江海牵着林舞云走了另外一条路。
他们进了公园,沿着海岸线走了一会儿,两人分食一块海蛎豆腐,吃完了,坐下来,吹着海风,看海对面新区耸立起的高楼。
飞机压得很低,呼啸着飞过上空,像一只巨大的鸟,去往林舞云不曾去过的地方。
林舞云将头靠在江海肩上,轻轻唤他:“鸟鸟。”
江海低头应声。
林舞云说:“他们要走了。”
一完婚,办好移民手续,林家和廖家就会离开鹭洲。
她曾经是那么害怕那一日的到来,现在又是那么期待那一日的到来。
这一隅无人,江海倾身亲了亲林舞云。
林舞云仰头迎接,适应越来越会亲人的江海。
当他们分开时,眼中没有情欲,而是对彼此的依赖。
*
闲来无事,林舞云每日陪着江海去开店,与那些写联名信的家长保持一种微妙的关系——
她问心无愧,所以能坦荡地在水果摊前招呼客人。她此刻不是老师,家长们也没有足够的立场指责什么。
最重要的是,她曾经的未婚夫已经和别人结婚,她不再是谁的未婚妻,不再与谁有婚约,她是自由的。
但小小的鹭洲,见不得这样的事。
生意实在太差,江海不让她长时间晒在太阳下,总是把人放在屋里,风扇调好角度,让她躺在摇椅上。
林舞云每日水果吃饱,还要再承受金凤滋生的偏爱,今日炸醋肉,明日炸带鱼。
金凤企图用这些油炸物抵掉林舞云在水果摊前遭受的白眼和排挤。
林舞云从门边探头求饶:“阿凤,你这样我回去还怎么带队?”
金凤:“我都说了,你只是个教跳舞的,又不是自己上台,这么计较做什么。”
林舞云:“我哪里计较,只是要控制体重而已。”
坐在金凤店里吃面的某个妈妈听见了,突然嗬了声。
金凤回头:“喂,你笑什么!”
“还想着回去?以为自己还是从前那个千金大小姐啊?”
金凤:“你什么意思?”
另外一个妈妈:“怎么,金老板你没听说?要来新老师了,音乐老师!”
刚才笑出声的妈妈:“学校编制少哦,来了新老师占了位置,有些人就回不来了。”
金凤扭头看林舞云,林舞云也有些意外。
但细想想,也就没那么意外了。
林家的人,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她想要什么,他们就毁掉什么,对林家来说,轻而易举。
笑出声的妈妈:“林老师,哦不,应该叫老板娘,往后有苦吃喽。”
另一个妈妈阴阳怪气:“哎呀人家有情饮水饱,哪里怕这些。”
笑出声的妈妈:“真是不要脸。”
金凤勺子一扔:妈的,最烦长舌妇。”
笑出声的妈妈:“哎,你怎么说话呢!”
金凤伸手拿走碗:“就这么说话,你以后别来我店里吃面,不卖!”
另一个妈妈:“臭寡妇,你以为你是谁!”
金凤操起刀:“我金凤贱命一条,寡妇一个,没什么好怕的,你要是不服气那就打一架!”
两个妈妈见她来真格的,体格又比自己大一圈,显然是没什么胜算,只能灰头土脸地走了。
两碗面没付钱。
金凤大气:“给你俩买金纸啊,不用谢!”
这骂得实在脏,林舞云心有余悸,偷偷跟江海说:“我有点怕,以后不敢惹阿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