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廷筠把他望了一眼。
“原已说了,随你们。”裴二太太淡淡说完这话,便径自踅去了。
夫妻两个看着母亲头也不回的款款背影,不约而同默了默,然后裴泽道:“你去吧,我跟母亲先到伯父伯母那里慰问,若颜家大姐还在伯母跟前,我就同她说你在等她。”
戚廷筠向他微微垂目:“多谢官人。”
“阿竹。”裴泽又把她叫住,顿了顿,走上半步,说道,“我说两句你弗要不爱听,因着却瑕的事,父母多少会觉得你不向着我们,现下颜大姐在宅中留住说到底不过是件小事,你又急急表现得很为莲越和戚家的名声考虑……大伯母那里为了却瑕本是没少担虑,耗心耗神,况且说,她老人家和却瑕一手扶持起来的人,怎么就不能请托一二?若要大伯母为了我们碍着那‘戚家未过门媳妇’这个名衔不敢相请,我才是过意不去。”
他又继续劝道:“头里却瑕还好意在提醒我们今年准备节礼时弗要漏了给岳父在江西纳的新娘,眼下他自己还身处逆境,却能帮我们想到这样枝节,我们如何又能为了那不相干的事去惹大伯母不痛快?一家人嘛,要紧的还是和气。若再说得远些,却瑕就算仕途受限,可他到底还是张阁老的门生,且在朝中又不是没有人脉,难说岳父那里日后就不需要什么帮助了。”
裴泽难得一口气与戚廷筠说了这么许多,她眼睁睁愣了半晌,最后微垂眼帘,脸上红得像是要破开。
待到裴泽走开,戚廷筠也没有抬脚往芳汀那边去,而是转身急急赶回自己房里,吩咐丫鬟研磨备纸,很快写下了一封寄回南江给戚廷彦的家书。
书中寥寥数语,她只记了三件事:一是告诉对方颜瑛留在杭州给裴大太太调养,要暂住裴宅;二便是不经意地问了她父亲戚义和在江西纳妾的真伪。最后,她关心了两句自己母亲的近况。
戚廷筠把家书交了底下人送出去,自己又定下心整了整仪容,这才带上丫鬟携着一只金镶玉的案头香炉去了花园边的厢房。
颜瑛正凭栏坐在穿廊下在看池中的锦鲤,她心里想着事,直到小燕出声提醒才察觉戚廷筠走来的动静,于是缓缓起身,面向对方,浅浅道了一礼。
“听说你要在宅中暂住些时候,我在陪嫁里寻了只香炉给你送来,正好可以放在案头赏玩。”戚廷筠这般说着,也不等颜瑛回话,就径吩咐小燕,“去帮你家小姐好生把东西在屋里陈设了。”
小燕一时没动,把眼望着颜瑛。
颜瑛静静把戚廷筠看着,须臾,脚下往后一退,重新不紧不慢坐了下来,口中说道:“裴大奶奶实在客气,只我平日里常与药为伴,身上染了熏香反而不宜,多谢你的好意了。”
小燕旋即向旁边撤了一步,立在颜瑛身畔,不去接那香炉。
戚廷筠沉了沉气,随后屏退了身边的丫鬟。
颜瑛看出她意思,便也支使小燕进了屋去,自向戚廷筠道:“我待会还要出门去趟药局,大奶奶有事不妨直言。”
“我晓得你有个‘大夫’的名头,倒不必多作提醒。”戚廷筠把话也说得平静,“只不知你可还记得自己是戚莲越未过门的妻子?”
颜瑛看看她,“哦”了一声:“你一说,我便想起来两家是有这么桩约定。裴大奶奶见谅,实在因我学药比定婚约要早上许多,说起来,戚府长辈当初托人到颜家提亲也是因赞赏我的医术。”
戚廷筠胸口起伏几下,深吸一口气,说道:“戚府在这城里也有备用的下处,大哥之前来杭州治学就住在那里。”她瞥向颜瑛,“我可以安排你住在那里。”
颜瑛反问:“我为何要住在那里?”
“你明知故问。”戚廷筠皱起眉来,沉吟道,“你消息确实灵通,我们前脚才到,你后脚就来拜见大伯母,三言两语就要留住在此,教谁听了也不以为会有这么巧的。我不知你是在盘算什么,但你既然得了戚家这门婚事,何来的必要还这般费心在他处钻营?总该为大哥的情面想一想。”
颜瑛又“哦”了一声:“原来裴大奶奶是这样想。”说时,眼里不动地把唇角牵了牵,“倒是我的疏漏了,我答应裴大太太留住在此,只想得尽药石之力,却未曾想过原来在大奶奶看来这裴家宅子里的人身康健并不若戚大公子几分情面要紧,裴氏亦不过‘他处’耳。”
戚廷筠一愣。
“那我这便去与两位太太说一声,早知如此,我还是该住在衙门里,虽平常人进出得杂些,但总算不辜负戚大公子的面子。”颜瑛说着就站起身来。
戚廷筠面皮忽紧,下意识往她面前挪了步。
“你弗要夸大其词,我无有此意。”她说。
颜瑛眸中无波,唇边淡笑:“那我就不明白了,你是何意?”又说,“或者裴大奶奶是打心中认为我行医职,并不堪为戚大公子良配?无奈冒犯,但这事,你我都做不了主。”
话毕,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戚廷筠的反应。
只见戚廷筠一张脸红了青,青了红,两次欲要张口,又攥紧了手心把话咽回去。
这时,斜刺里传来一个声音恭敬道:“见过大奶奶、颜大夫。”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冯春立在檐外打了个拱,说道:“二爷听说颜大夫来拜望大太太,特差小的来请颜大夫过去问一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