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廷筠使着丫鬟安置好箱笼,便先去了婆母那里拜见。
裴二太太正坐着在吃茶,见了儿媳走来,便放下盏,问说:“宏岳呢?”
“官人去二弟屋里探望了。”戚廷筠向椅子上坐了,恭敬回着,“我已将带来的药材和补品都交到了府里药房。”
裴二太太点点头,叹了口气:“万料不到却瑕那孩子会遇着这样横祸。”又说,“我早道大哥大嫂不该纵着他习武,什么实用之学,不若安安稳稳读点对前程有用的书;依我说,却瑕就是太聪明了,这太聪明就主意多,主意一多人就不容易沉住气,出去散心便就散心,人家剿匪抗寇,他去掺和什么?”
戚廷筠没有接话,丫鬟捧来茶点,她端起盏抿了一口。
裴二太太想起什么,又问左右:“四郎呢?”
大丫鬟杜鹃就说道:“头里有人见着往二爷那边去了。”
裴二太太脸色微沉,不说话了。
“静之和二弟一向亲近。”戚廷筠放了茶盏,劝道,“他这一路担心的情状我们也是看在眼里的,既终于见着,想即时去慰问一番也是常情。”
裴二太太肃着脸道:“我也未说他不应该去看他兄弟。”
戚廷筠只好笑了一笑。
不想裴二太太看她这一笑,却又想起戚义和从江西来书的事情,心想:因着他父女俩这点私心,惹了静之和我们好大一顿不痛快,她却是轻飘飘。
一念及此,她过往里觉得戚廷筠身上最好的那些端雅恭顺,此时都不免染了几分假意,想若做媳妇的当真恭顺,又怎会趁水推船地才新婚不久就丢了公婆不侍,跟着丈夫去了苏州城别宅另居呢?
她虽不是个磋磨儿媳的婆母,但儿媳有无孝顺的心意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裴二太太再开口时语气不免平淡:“你陪着宏岳在苏州城里住了已有半年时光,他平日里忙着读书,你也忙着料理庶务,因着与家里联系疏了些,这次却瑕的事我们也晚了你娘家知晓——其实这些倒也没有什么,就是不晓得宏岳这些时日治学可有进益么?”
戚廷筠一听她这样口风,便晓得自己少不了要受几句教诲了。若要夸大进益,日后若裴泽再试不中,她自然要担责;但若说进益平常,恐怕夫妻二人这难得来的无有婆母插手的日子就不易过得长久了。
她心思正转,裴泽恰来了,一时便牵走了裴二太太的注意;母子两个问答了几句,他接着丫鬟端来的茶啜了两口,摇摇头,长呼出一口气来,说道:“我看却瑕的样子,除了那腿伤,倒是无有什么可让人担心的了;他这样心性的人,教人家看不了笑话去。”
裴二太太接过话来道:“那便是好的,依我看却瑕那腿伤就算好不全,也不是说什么人都能把他比得过去。”又说,“你也该要庆幸些,若却瑕这里情况不好,四郎怕还要和你我闹一场。”
戚廷筠垂了垂眸。
裴泽未有注意,听了这话只赔着笑道:“静之这般便是不懂事了,我已说了他,怪我没有及时打听却瑕的消息便罢,如何能怪得你二老?他也晓得自己让母亲生了气,自在却瑕那里反省嘞。”
“你这摆不出架势的性子,能说得他?”裴二太太扯着嘴角轻笑一声,“你也不必在这里调停,他不光是为了这事。”话说到这里便止住,不再向下解释。
“你们伯父伯母那里应也差不多叙过话了。”裴二太太深吸口气,理理裙摆,站起来,“你们两个还是随我再过去走一趟。”
三人出了院子往后面走,碰见芳汀正领着两个丫鬟在往小花园旁边的厢房那里搬东西,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些室内陈设用物,裴二太太就问了句:“你们这是做什么?”
芳汀行了礼,说道:“大太太听说颜大夫近日在杭州为衙门办差,想她在外面住着有些不便,就与老爷商量了,说这花园旁边的厢房空着也是空着,正好留颜大夫暂住,顺便抽空为大太太调养一二。”
裴二太太还未说话,戚廷筠已愕然出声道:“这怕是有些不妥吧?”
芳汀向她笑了笑,也不曾接话,只再朝三人道了一礼,便径领着小丫鬟去了。
戚廷筠不由地朝婆母望了眼,不想裴二太太此时却没有作什么反应;她落在后面走着,扯了扯丈夫的衣袖。
裴泽被她一扯,顿住脚步回过头来。
裴二太太觉出他两个动静,也回了眸把戚廷筠看着。
戚廷筠斟酌了一下,向裴二太太道:“母亲弗要见怪,我这未来堂嫂想是也把裴家当作亲戚来走动了,只这给她安排下处的事如何好烦扰大太太那里?我还是去看一看吧。”
裴二太太却是笑了一笑,说道:“阿竹多心了,你们自家人的事,我有什么好见怪的?大嫂留她暂住宅中,正如当初康太医往南江时在裴府留住,且也少不得要看在你的面上把这颜家大姐当作姻亲来照顾,我更无有什么异议的;不过你这里若觉得有不便,也大可自在去与你未来堂嫂商量。”
一番话说下来,戚廷筠脸上阵阵发红,只低眉顺目地回不出一个字。
还是裴泽说了句:“大伯母留颜家大姐在宅中暂住倒无妨,但她毕竟是莲越未过门的妻子,我们也不好声张说是使唤人家来给大伯母调理的,要不还是让阿竹去看一看?说不准挪个地方,离大伯母不要这般十分近,对外就道是阿竹请她来住的,亲戚情面上也过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