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潇见状忙伸出手,然而倏忽想到什么,瞬息犹豫,隔袖轻抓在她腕上:“颜瑛?”他说,“你怎么了?”
颜瑛突然猛地向前一倾,扑到了他的怀里。
裴潇愣住了。
她就这样紧紧抱着他,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他脖颈里钻,几乎濡湿了他半侧衣领。
她哭起来几乎没有声音,院中静悄悄,钻入他耳心里的除了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便是那道隔绝前后的门帘外隐隐传来的喧嚷。
片刻后,裴潇抬起双手环在她肩背,把人从地上托起往自己腿上一靠,轻拍她的后背,等着她呼吸渐渐慢下来。
颜瑛默默抱了他许久。
起初她掉眼泪,后来她不掉眼泪了,但也仍抱着他,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对她说:若不如此,便没有机会了。
有些人,见一次便是少一次。
有些日子,转眼便是一生。
“对不起。”她松开双手,缓缓退开身,与他四目平视,又垂下眼帘,“我失态了。”
裴潇的耳尖和她的脸庞一样有些发红,他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子递过来:“你同我说对不起,我却想说,幸好我跟着你回来了。”
颜瑛抬眸,心中百转千回,忍不住说了句:“幸好你回来了。”
“那你告诉我,”裴潇用手帕一点点拭着她眼下泪痕,“是谁欺负你?”
颜瑛咬住嘴唇,须臾,说道:“若是我有一日死了,你把我和我娘放在一处吧。”
裴潇停手皱眉:“胡说什么?”说着,顺手用指背擦去了她眼尾滑下的残泪,“你那时来杭州守着我,不就是怕我想不开么?如今我腿还没好,你倒又不担心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颜瑛听他这些说,心里不免起疚,反应过来自己半边身子的重量还靠着他的腿,连忙挺正了,顿了顿,低道,“我不是自己想不开。”
裴潇闻言便明白过来,眸光随即一深,持帕按在她手上:“戚家对你做了什么?”
颜瑛迟疑着没有吭声。
裴潇知她一贯不肯言他人闺中长短,此番显然已是极为难,于是微顿,索性直言道:“是戚秉玉那小妾的事?”
颜瑛果然失了一惊。
裴潇见状,心中猜测又肯定了几分,语气温和地劝道:“你以为这种事藏在内宅深闱就不会透出风来了?既是戚家要以此来伤你,不管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你总可以试着与我分担。”
颜瑛默了默,问他:“你晓得哪些?”
裴潇见她此时还在为那吴氏斟酌着说辞,便猜那女子或许也并非受益之人,因忖道:“幕后之人——是戚秉玉,他先为戚廷彦向你求亲,后让戚廷晖娶了你妹妹,这般事出反常地攀亲之举,应该都是为了吴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颜瑛良久没有言语。
裴潇说的这些正是她在戚秉玉露出真实目的之后逐渐想明白的,因为戚家要防着她漏出口风,所以需要用结亲的方式来捆绑住两家的荣辱,而她因推迟了和戚廷彦的婚约,所以戚家才又赶着成全了戚廷晖娶颜瑾进门。
不,戚家不止是要封住她的嘴,还要她替他们杀人,在杀人之后永远封住这张嘴。
这就是她和戚廷彦这桩婚约的真相。
“……他暗示我这孩子是戚廷晖和吴氏不伦所得,要我趁吴娘子月里虚弱时动手,还说到时候我若不想嫁给戚廷彦他们也会同意。”她觉得自己终于寻到了一处安全的树洞,可以无所顾忌地将秘密和盘托出,“我不想遂他的意,可是他既然已经让我知道了真相,想必也就是把这当作了最后关头,我和瑾姐的性命应是都握在他们手里了。原本瑾姐肚子里也怀着戚廷晖的孩子,现在流了产,我亦不知他还会不会看在夫妻情分上护着她,况瑾姐现在身子还未恢复,我怕她受了刺激会落下病根。”
“思来想去,恐怕只剩下一个办法。”颜瑛道,“但我也还需先和吴氏谈一谈,只是……我还没准备好听她说。”
话说到后来,她声音越发地低轻。
裴潇认真地听她说完,一面心念电转,一面柔柔握着她的手:“她对你有所隐瞒,虽是人之常情,但累你至此也是事实,你对她无论有没有怨,都是应当。况且这些事听来总是费耳,你静一静也是好的。”
他的指腹轻抚过她额角伤痕,俄顷,又斟酌地说:“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个孩子并不是戚廷晖的?”
颜瑛不觉间已又半靠在他身侧,正自心中渐静,乍然得此一问,不由愕然:“你是说……”
裴潇沉吟须臾,说道:“玩弄心术者,从未有‘以大博小’的,戚秉玉这样吝啬狠毒之人肯费心机和本钱设下这样一个局,为何却又如此容易将真相暗示于你?整个南江都知道他最器重的子孙是谁,除非他这些年是有意捧杀,否则何以又为了个并非他器重之人,拿他器重之人来作饵呢?”
颜瑛只觉得后脊梁倏然窜起一股寒热交加的气意:“你的意思,是说这孩子的父亲有可能是,是……”
“戚廷彦。”裴潇淡淡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