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瑛迎着裴潇的目光慢步走到了近前,还未有开口,便听得他先说道:“几时启程?”
她不由微顿。
裴潇浅浅笑了笑:“你奔忙了大半日才回来,步履匆匆,当是已有了打算。”
颜瑛又向他近了两步。
“头里在周家时,戚廷彦把瑾姐托他转交的手书给了我。”她说,“她的身子不大舒服,恐怕是近日外出勘绘劳累所致,因怕家里担心和婆母责怪,所以不敢声张。”
裴潇微微点头,说道:“她和吴娘子都是双身子的人,关键时一直是你照顾,你离开南江已有些日子,她们那里自然记挂。”
颜瑛看了看他的腿,又盯着他的脸:“我明天去和大太太道辞,然后赁船回去。”
裴潇莞尔道:“船我已交代给你备好了,到时你再把裴家赠的礼物和程仪带上——不要推辞,否则我却不便送你了。”
颜瑛听到他这一句,拒绝的话就哽在了喉头,半晌才咽下去。
“我过些日子再来。”她说,声音平常,语气却坚定。
裴潇看着她,良久,轻轻说道:“你倔起来,我也是拿你没有办法。”
颜瑛笑了一笑:“你早知我这样倔的。”她凝眸把他望入眼中,又说,“你要好好吃饭。”
裴潇牵唇颔首:“好。”
“好好睡觉。”
“好。”
“好好遵医嘱。”
“好。”
“下次我来的时候,”她说,“你若不方便见我,可以让冯春来说,但不要瞒我。”
裴潇微怔,又看着她眼睛,笑了笑:“对你,我从无有不方便。”
***
翌日清早,裴潇这里刚准备出门到父母院中去,裴大太太就差了芳汀抱着一条药枕给他送过来。
枕套的头尾上还绣着两朵小巧的莲花。他几乎一眼就猜到这是谁做的。
芳汀开口说道:“头里颜大夫来向大太太请辞,送了两个药枕过来,说是有助于安眠;大太太就差我先给二爷送一个来。”
言罢,她又看了看他,补了句:“二爷,颜大夫已经出门了,老爷和太太给的东西她都没要,说是自己已赁好了船。”
裴潇一听,即放下药枕匆匆追了出去。
他行动不便,坐着轮椅自是慢了许多,等冯春推着他赶到踏渡望见颜瑛的背影时,他也看见了先自己而来的戚廷彦。
他停在巷口,看着戚廷彦与她面面而立,不知在说着什么;只是说完之后,戚廷彦恰好挡在他的视线前,目送颜瑛上船离去,然后转过身,朝他走来。
“裴二哥,这么早。”戚廷彦站定在他面前,半个身子遮住了晨光,“我方还在与瑛姐说本打算今日到裴府来拜会时再与她商量回南江的事,不想她这样着急。”
裴潇抬眸静静把他看着:“你昨日把颜瑾的手书交给她时,不就已料到她会急着赶回去么?今日这么早候在这里,想必也不是为了送她吧。”
戚廷彦向周围看了眼,又说道:“裴二哥应知,我这是为了戚、颜两家好,也是为她好,不然若让人以为我并不把这个未嫁娘放在心上,岂不更对她那点闺中声名雪上加霜?”
裴潇面露不屑,把唇角一牵:“她的名声很好,被她救过的人称她菩萨,你讨好的人称你什么?若你一开始聪明些不向她提亲,也就不用这般碍她的手脚了。”
戚廷彦瞬间脸色就变了。
他没有料到裴潇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羞恼齐齐涌上,更不禁又想起颜瑛让丫鬟来转达的那句:“请戚公子日后弗要再这般自以为是,就算我日后嫁了你,给不给人看病,什么时候坐什么船往哪里去,也不必婆家来安排。”
“裴二哥好教训。”戚廷彦沉声扯笑,说道,“只如今这亲不提也提了,裴二哥又有什么办法?总归颜瑛是我的未嫁娘,她这样不识大体,就算我不介意,难道裴家也不介意么?”
他直盯入裴潇眼中:“人人都说裴家有郎冠南江,裴翰林才学、人品都无可挑剔,张阁老的得意门生难道还要为了一个女子和戚家相争,就不怕人说你夺人妻室么?”
两个人四目相视,彼此脸上都挂着一丝笑,远远望去,谁都以为是亲友相逢,彼此寒暄。
裴潇就在这般神色间,向戚廷彦说了句:“便是我欲夺你妻室,你又能奈我何?”
戚廷彦一怔。
“为兄今日好教莲越知晓,我看中的人,你先一步定了名分不是赢。”裴潇不急不慢地说道,“倘能把她的心留在你身边一辈子,才算你的本事。”
“否则,娶和离之妇,娶寡妇——都是我的事,你凭何来阻?”
“你知我当初为何不愿三姐许你?”裴潇轻抬眉梢,“因为你这个人除了会读书,已经被戚家养废了。”
不等戚廷彦张口,他又似随口续道:“你戚府内宅那些事,最好不要拉着她;否则莲越应知,我虽坏了腿,但门槛虽高,也并非过不去。”
戚廷彦心头一震,未及说出的话便骤然尽数堵在了喉头。
裴潇把眼从他面上掠过,含笑告辞,从容坐着轮椅与他擦身而过。
方转出街角,裴潇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戚家宅子里一定有事。”他蹙眉沉吟道,“他们哄她回去,果然不是为了颜瑾。”
冯春立刻意会:“小的这就催一催南江那边,尽快把消息探来。”
裴潇举目眺向运河上林立的帆樯,眸光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