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锅里一团糟的鱼块,想偷偷倒掉重新弄。
一回头,菲林斯正看着我。
我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铲子。
呃……我,我可没有汗流浃背,哈哈。
我硬着头皮把碎鱼盛进盘子里,端上桌。
菲林斯拿起刀叉,切下一块,插起其中一半,嚼了两下。
沉默。
“人类的食物,总是这么……有趣。”
我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
鱼肉又老又腥,面糊里还有生粉味,我嚼了两口,强行咽下去,放下筷子。
“别吃了,等我后面练练再来。”我伸手要端盘子。
菲林斯的手按住盘子边沿。
我盯着他。
他面不改色地把刚刚那块切下来还剩半块的老鱼肉送进嘴里,嚼完咽下。
我震惊。
你已经背着我进化出这种无敌的味觉了吗?
他起身收走自己和我的碗筷,摞在水盆边上。
我刚想起身去帮忙洗碗,却见他转身就走到灶台区,还无比自然地伸手把搭在一边的围裙取了下来。
他系围裙的动作很熟练,长外套脱下,手套叠好,腰带在身后绕一圈,打个活结,袖口往上一卷,露出小臂。
难道……?
我搓搓手,跃跃欲试。
“我来帮忙。”我凑过去。
“不用,您坐着等便好。”他弯腰把灶台边那两条没动的鱼拎出来,放到案板上。
你怎能拒绝得如此又快又直白!
“我手脚麻利,信我。”我不甘心。
“您不如帮我剥几瓣蒜。”他朝角落扬了扬下巴,“蒜还在那边碟里,正缺人料理,剥蒜比热油稳妥,至少不会把袖子搭进去。”
我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他手下那转眼间就已经被收拾干净的一条鱼,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老实去剥蒜。
蒜皮搓得哗哗响,我在角落里一边剥一边偷看。
他处理另外一条鱼的姿势一样干净利落,刀从鱼鳃后入,贴着脊骨划开,整条鱼从中间对半摊平,内脏一拉就出来,没弄破一点苦胆。
两条鱼,四片鱼排,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
“你这刀工,”我忍不住吹了个口哨,“比我用剑还稳。”
“用剑与用刀,道理大抵相同。”他没抬头,把鱼排沥干水,“犹豫了反而坏事。”
“我说真的,你以前是不是练过?我看旗舰的厨子都没你这么利索。”
“以前在至冬的时候,看过不少人处理鱼。”
哦,所以又是看过就会了呗,我咋没这本事。
他加了点蒜进热油,出味后把一片鱼排放进锅,我往下一瞥,发现不知何时出现的蓝火已经直接贴锅底。
这是准备先做煎鱼吗?
鱼皮接触热油的瞬间发出细密的滋啦声,香味立刻从锅底翻上来。
我鼻子抽了抽,手里的蒜差点掉地上。
“这什么味?这么香?”
“油温到了,鱼皮下的油脂被炸出来。”
“你就撒了点盐和胡椒?”
“食材本身有味道,调料只是辅助,加多了反而容易盖住本味。”
看不出来嘛,还是个ssr大厨风范菲林斯。
我盯着锅里的鱼排,鱼皮边缘渐渐泛出金黄色,鱼肉从透明变成雪白,汁水在表面鼓起细小的泡。
香气一层一层往上翻,混着蒜末和葱段的辛香,把整个棚子外空气都填满了。
手里的蒜不知不觉剥完了,我又抓起下一头。
“够了。”他头也没回,“剥多了用不完。”
“那我帮你烧火?”我摸摸腰间的神之眼。
“碗还没洗,您洗碗比剥蒜在行。”
这话我喜欢,包在我身上。
我起身去洗碗。
碗洗完,回来一看,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盘鱼排,一煎一炸,居然还有一锅清亮的鱼汤在炉子上咕嘟着,案板旁还码着一小碟切得薄如蝉翼的鱼生。
我觉得我眼睛在冒绿光。
菲林斯把最后一盘鱼生端上桌,解了围裙。
“请用。”
我迫不及待地坐下,夹了一块煎鱼排。
筷子刚碰到鱼皮,那层金黄的壳就裂开了,露出里面冒着热气的鱼肉。
送进嘴里,外层酥脆,内里嫩得用舌头一抿就化开,盐和胡椒的底味混着鱼肉本身的鲜香。
我……这是天堂吗?
“菲林斯!你就是我的神啊!比上次在店里的还要好吃。”我又夹了一块,再一块。
菲林斯没应声,用叉子拨了拨碗里那片鱼。
不过我也没空观察了,开始猛猛刨饭。
一会凉了可就没这么香了。
一大碗,两大碗,第三碗堆得冒尖。
“你这个火候到底怎么控的?太强了,就跟你左膀右臂一样。”我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你怎么光坐着,你也吃啊,可好吃了,鱼皮一点都不焦,汁水全锁在里面,我炸的时候外面黑了里面还生。”
“……煎和炸是两回事。”他往自己碗里舀了一小勺汤,动作不紧不慢,“炸看油温,煎看耐心,您炸的时候就是太急了,油没热透就把鱼扔进去。”
“那油温怎么才算对?”
“筷子放进去,边上有小泡。”
“我放了哎。”
“您炸鱼的时候,筷子放进去油都冒烟了,那叫起火的前兆。”
“…我那不是着急嘛。”我差点噎住。
“所以煎比炸适合您。”
“嗯嗯。”我低头扒了两口饭,被食物蒙蔽了思考,“对,你说得对。”
菲林斯略微阖眼。
我又夹了一块鱼腹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感慨:“你说你一个不喜欢吃饭的,做出来的东西这么好吃,这合理吗?”
“不值一提的小事,谈不上懂,我也只是略知一二。”
“那我看你做了这回,我下次肯定也可以。”
“下回您要是从头看到尾,可能就学会了。”
“那你下回做的时候叫我,我提前来看着。”
“您能站着看完整整一个小时不动?”
可恶,你怎么知道。
“……那还是算了,我剥蒜吧。”我改口,“剥蒜我最在行。”
他唇角抬了抬。
“你这手艺,真不该只用来守灯塔。”我又盛了半碗汤,“你到那夏镇开家鱼馆,我头一个办年卡,天天去,顿顿去,吃到你亏本。”
“噢,这个提议不错,可我若去开馆子,谁来守灯塔呢?”
“我啊。”我想都没想就接上,“我又不是不会点灯,你那灯塔的灯,说到底不就是一盏大一点的提灯嘛,我天天给它加油,保证不灭。”
“灯塔的灯和提灯不一样。”他抬眼看我,语气没什么起伏,“提灯照着人脚走,灯塔照着船尾回。灭了一盏,有人摸黑走一段路,灭另一盏,就有人回不了家。”
他这话说得轻,但落在耳朵里却显得沉重。
我不知不觉停下了手里的筷子。
我想起了暴雨中的那点光。
“再说了,”他舀了一勺汤,“开馆子要写账本,要算成本,要跟供应商谈价…这些事情比写报告还麻烦。”
你懂得还挺多。
“那算了,你还是守灯塔吧,至少灯塔不用算账。”我重新动筷,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收碗。
菲林斯眼角弯了弯,如同水面被风拂了下。
临走时我在草坡喊他,昂首挺胸:“我下次还会再来的,厨神菲林斯大人。”
他站在棚下,幽蓝映着侧脸。
“您若来,总不好叫您空坐…酒水或别的,总会备着。”
我含混地“哦”了一声,觉得这话好像哪里怪怪的,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下次还能来吃好吃的就行,想这么多干什么。
回去的路上我倒是想起以前在河边等鱼上钩的安静时刻。
那时候等的是食物。
铁砧以前说过我坐不住,说我要是能把追着怪物跑的劲头分一半去坐着钓鱼,他就能多活十年。
那会我确实坐不住,每次刚把线甩出去,脑子里就全是乱糟糟的事。
水边的寂静压得人发慌,鱼还没上钩我就走了。
所以我学会了叉鱼。
不过嘛,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毕竟现在等的是消遣。
我伸手摸了把腰间绑着的温热神之眼。
好的环境总会让人的身心思维得到改变,不是吗?
虽然浮漂今天和鱼一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