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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104章 落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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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霜降未到,瓦官寺后山的乌桕先红了。

柳月寅时起身,扫了山门前的叶,做过早课,天还没有大亮。今日寺里的香客比寻常多,辰时未到,前殿的钟就响了两回。来上香的女眷们三五成群,说的不是佛,是山脚下的事。

「你听说了没有,桓家的纳徵礼,今日辰时在褚府宗祠过礼。」

「怎么没听说。聘礼从天不亮就抬出来了,红毡从褚府门口,一直铺到河边上。」

「原先不是说求的是褚家那个掌船的大娘子么,怎么又换了西跨院的。」

「大娘子烈性,谁敢娶。这个好,爹娘都没了,一个孤女,族里做主,谁也说不出什么。说起来还是她的造化,旁支的孤女,一跃嫁进龙亢桓府,几世修来的。」

女眷们说着,一齐笑起来,笑声又轻又软,像说的是一件与谁都不相干的喜事。

柳月握着竹帚,站在廊下听着,没有出声。她在这座寺里住了许多年,听过太多这样的笑。每一回,有女子被什么堂皇的东西抬走,建康城里的人,都是这样笑的。笑的人未必有恶意,她们只是信那一套信了一辈子,信到眼前明明是个活人,也只看得见一顶花轿。

香客们说笑着往大殿去了。她绕到寺后。

后墙外有两排矮屋,是寺里拨给无处可去的妇人住的。这会儿日头刚起来,五六个妇人坐在院里,有的拣药,有的浆洗衣物,还有两个就着晨光搓麻线。这里没有钟磬声,只有木盆碰撞、药筛轻响,和妇人之间有一搭没一搭的家常。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昨日刚被族里赶出来,夫死不到百日,田产叫大伯收了,人也被指了「不祥」。她眼睛肿着,手里还机械地搓着线,搓出来的线一截紧一截松。旁边的老妇人也不劝,只把自己的半碗热粥,推到她手边。

柳月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这样的人,册上又要添一个名字。她正要转身,那年轻妇人忽然抬头,怯生生问了一句:「柳师父,山下今日办喜事,敲锣打鼓的,是哪家。」

院里静了一瞬。柳月道:「褚家,嫁女儿。」

那妇人「哦」了一声,低下头,又搓起线来,半晌,极轻地说了句:「是哪家的姑娘,这样好命。」

柳月没有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同一个昨日刚被礼赶出门的人说,今日那个被抬进红里的姑娘,命也未见得好。

知客僧匆匆走来,合掌道:「柳师父,山下来了两位女施主,一位是阳翟褚氏的大娘子,一位是东园的谢娘子。她们不烧香,不求签,只问后山石台可还静着。」

柳月放下竹帚:「我去迎。」

山门下,褚令仪立在第一级石阶上。

满城的女眷今日都穿红着紫,她却一身素青,发间一支白玉簪,连一点脂粉也无。谢珩之站在她身侧,也是素色,手里提着一只不大的布囊。两人并肩立在晨雾里,听着山下若有若无的鼓乐声,都不说话。

「褚大娘子,谢娘子。」柳月上前见礼,「后山石台静着,无人。只是今日江风大,先随我去禅房喝口热的,再上去不迟。」

褚令仪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谢意:「有劳。实不相瞒,今日建康城太大,没有我们两个人站的地方,只好借贵寺一方石。」

禅房在寺东,三间小舍,窗外一丛将残的芭蕉。炉火上温着水,柳月煮了茶,三杯摆下,谁也没有先动。

山下的鼓乐声一阵一阵,顺着风送上来,吹打得喜气洋洋。

「辰时了。」谢珩之听了片刻,轻声道。她在东园算过纳徵的时辰,赞礼、读告庙文、宣聘书、受玄纁,一桩一桩,此刻大约正进行到最热闹处。

「满堂朱红。」褚令仪捧着茶盏,看着窗外,「我出来时,宗祠的门刚开,红烛高烧,照得半条街都是红的。我不是不敢看。我是怕我看了,眼里的东西脏了今日的日子,叫他们抓住,说我临事失仪,连最后一点站脚的地方也没了。」

她顿了顿。

「可我更怕另一样。我怕我在那满堂红里站久了,听他们念多了那些体国奉公、睦邻强藩的话,哪天自己也信了,信蘅丫头真是去享福的。」

柳月往她杯里添了热水,慢慢道:「大娘子可愿听一个死过一回的妇人,说一段旧事。」

褚令仪抬起眼。谢珩之也看了过来。

「许多年前,」柳月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贫尼也差一点,被抬进这样一片红里。十五岁那年,族里把我许给一个六十岁的老侍郎做填房。纳徵的红抬进府那日,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当夜翻了墙,一路往南,昏倒在这座山门下。」

「后来呢。」褚令仪问。

「后来,太原王氏六房的六娘子王媖,就病死了。」柳月看着炉火,「族里发了丧,入了祠,立了牌位,风风光光办了一场白事。那时候我躲在秦淮河边一条货船里,听着自己丧礼的钟声,从乌衣巷那边一声一声,隔着水传过来。我爹我娘的哭是真的,阖族叹她福薄、说她命贱,也是真的。从那年起,王媖在王氏的册子上,是个死人;如今坐在两位面前的柳月,在那张册子上,查无此人。」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们还赞我。」她极淡地笑了一下,「赞王家出了个守身如玉的姑娘,贞烈,干净。夸一个死人,他们向来不吝惜好话。横竖我已经死了,不会再顶嘴,不会再当着满堂宾客说一句我不嫁。我连恨他们,都是顶着一个死人的名分在恨。大娘子你看,他们的礼,要一个人活着的时候,能把她嫁去任何地方;要她死了,还能借她的死,再立一回贞节的牌坊。横竖都是他们占理。」

禅房里静了很久。山下又起一阵欢呼,隔着山,闷闷的,像水里的声音。

「我从前也在经里找。」柳月看着炉火,「我想找出一句话,证明我不是罪人。找了许多年,找不到。经里处处是礼,条条都判我有罪。后来我不找了。我想明白一件事。」

她抬起眼。

「佛门讲戒,戒是我自己跪在佛前,亲手受的。我受不杀生,不是因为刀架在脖子上;我受不妄语,不是因为怕谁的板子。戒从我自己心里发出来,它才护得住我。若是旁人把绳子套在我脖子上,告诉我这叫戒,我受也得受,不受也得受,那它不叫戒,叫索。」

谢珩之一直沉默地听着,听到这里,开口了,声音很轻:「《昏义》说,敬慎重正,而后亲之。礼的本根,原在一个敬字上。心先敬了,礼才是礼。心若不敬,礼就是个空器,旁人往里头装什么,它就是什么。今日他们往那个空器里,装的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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