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序直起身,但未多言:“谢殿下抬爱。沈某如今不过一介白身,能得殿下赏识是沈某之幸。”
萧景忱见他一副对世事都不太在意的模样,叹息:“我已从皇兄处听闻,世子辞了官职休养,可原先那案子搁置并非你本意,又何苦这般浪费自己的才华?”
沈微序闭了闭眼,片刻后才叹口气:“这些时日,沈某并非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亦静心思虑了许多。比起那些繁政要务,不若留在父母身边侍奉更为安稳。”
他并未细说自己究竟知道了哪些事,又似乎只是被亲自教养大裴知遥伤透了心,所以不想再管这些官场事务。
萧景忱惋惜:“世子便甘愿一身才能就此埋没?”
沈微序轻摇头:“天下有才者众,沈某只愿此生不负本心,不违于己。”
萧景忱更加欣赏:“确实,这世上多得是有才之人,但有才而能自守者,凤毛麟角。世子能有这等心性已是难得,才若不遇其主,当真是可惜。”
沈微序淡然一笑:“或许吧。怀才不遇之人亦从不少见,倒不若说,真正能有机会施展自己抱负的,才是寥寥无几。”
萧景忱:“世子所言极是。如今朝局,奸佞当道,党同伐异,各地民情四起……忠义之士明保哲身,不失为一种安身立命之法。”
这般朝政时局的议论本是敏感话题,沈微序只在听闻“各地民情四起”时,流露出些不忍的神色。
他回忆起什么似的,低声:“我亦听表兄说过些江南的情况……只苦了百姓们。”
江云和来京中找沈微序并非秘密,有心之人很轻易便能借此探查到沈微序离京那四年的经历。
甚至再用心些,江云和此番入京的真正目的兴许都能察觉一二。
萧景忱并未马上深入,忽然又转了话题:“不说这些影响心情的事了,难得再能与世子相见,老规矩,可要来手谈几局?”
沈微序颔首:“殿下相邀,沈某自是乐意之至。”
宋云清随之起身:“那我去为殿下与世子备些差点。”
说完,宋云清看向屋中唯一跟随伺候的下人,与其一同离去。
萧景忱则引着沈微序前往他们最常闲叙手谈的棋室。
沈微序来过宁王府几次,每次他们都会到棋室中对弈,这样“熟悉”的环境,也更能让人放松情绪,拉近距离。
沈微序便在棋局开始后不久,主动询问萧景忱:“殿下今日忽然邀我过来,应当不只是找我闲聊的?”
他“无意识”间换回了之前面对萧景忱时更为自在的自称,言语措辞困惑居多。
萧景忱笑了下,于棋盘中闲然落下一枚黑子:“世子总是这般敏锐聪慧,那不若世子猜测一下,我找世子是有何事?”
沈微序摩挲指尖白子,沉吟片刻:“殿下让我猜,那应当是与我们方才聊过的话题有关。殿下是希望我重返朝堂?”
“猜对了一半。”萧景忱笑着坦诚,“朝堂积弊已久,如今时局,以世子品性,反倒不宜再入朝为官。但世子应当也不愿眼睁睁看着燕朝百姓受苦。”
沈微序听完,将白子落在棋盘不起眼的角落,问:“那,殿下认为应当如何?”
萧景忱捻起一枚黑子,不紧不慢地落在与白子相隔几路之处。
随后,他才抬头看向沈微序:“我希望,世子能助我一臂之力。”
沈微序执棋的动作一顿,抬眸对上萧景忱认真的视线:“殿下……要入这朝局?”
萧景忱眸中泛起笑意:“是。世子也知道,我曾与王妃走遍燕朝大江南北,我们深知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也不愿这样混乱无序的局面影响百姓脆弱的生计。”
沈微序不解:“可殿下归京不过数月,应当不熟悉京城朝堂事务,此时入局,怕是同样自身难保。”
萧景忱并未明说,只是笑了下:“此事世子不必忧心,我自有应对之法。但我知晓世子受家庭牵绊易有顾虑,亦为世子准备好了我的诚意。”
说话间,萧景忱拿出一个小木盒放置于桌上,推到沈微序面前。
沈微序疑惑地看向萧景忱:“这是……?”
萧景忱依然只是笑着:“此盒,世子可在回府后自行查阅。我想,世子与世子的那位御史朋友,应当会很需要这个东西。”
沈微序心绪一沉。
牵扯到贾竹决,那便说明与贾竹决最近正在调查的那桩贪污受贿案子有关。
萧景忱补充:“世子是聪明人,此物只作为我的诚意表示,事后世子是否愿意来到我身边协助我,依然听从世子本心抉择,不必受此桎梏。”
沈微序不动声色地收下了:“那我便替贾御史一同谢过殿下了。”
短暂的“交易谈判”到此便结束,沈微序和萧景忱将棋局继续下去,不久后宋云清亦端着茶点前来。
仿佛今日确实只是一次好友间的会面,从未存在什么秘密对话。
直到棋局尽兴,沈微序告辞回府,上了沈家的马车后,才将那个木盒拿出来打开。
只见盒子里是一份很详尽的整理稿,罗列了那位左副都御史指证裴知遥牵涉贪墨军费案的证据。
沈微序记得贾竹决和他说过,这个案子的卷宗,包括左副都御史的整理稿,分明都在事发第二日后便丢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