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三号早上八点四十,临江星火队基地办公楼的走廊里还没什么人。昨天夜里那场雨,把院子里的水泥地泡得发暗,天亮之前才停。
沈聿站在李建国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他六点五十就到了基地,让老周量过膝盖的角度,然后回宿舍坐了二十分钟才过来——这二十分钟,就是把一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他今年二十五岁,星火队的得分后卫,外号沈阎王。可他站在那扇门前面的时候,手心是湿的。
“进。”
沈聿推门进去。
李建国坐在桌子后面,早饭摆在桌角,电脑屏幕上是一段暂停的比赛录像。
“复查怎么样。”李建国没抬头。
“陈教授说,可以恢复有球对抗训练。”沈聿说,“赛季末能上场。”
李建国按鼠标的手停了。他抬起头。沈聿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站得像一根钉在墙上的钉子。可李建国带了他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来,这小子今天不是来报喜的。
“嗯。”李建国说,“老周跟我说了。”
“教练。”
“说。”
沈聿把手插进兜里,又拿出来。他左手腕上那条护腕露出一小截,灰黄,毛边,在办公室的白光底下显得更旧。
“腊月里我交的那个申请。”他说,“我想拿回来。”录像还暂停着,那个人抬着手,像在等一句哨。
李建国往椅背上一靠,看了沈聿很久,看到沈聿自己都有点顶不住,眼神往旁边的战术板上飘了一下。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上回你交的时候,也说想清楚了。”
“上回那个不算。”沈聿说,“上回我脑子是坏的。”
“你脑子坏的时候,还知道把字签得那么用力。”李建国说,“纸背上都是印子,最后一竖拉得比别人的姓还长。”
沈聿的耳朵开始往上红。他把手在裤缝上按了按:“教练,那是我蒙的。”
李建国弯下腰,拉开抽屉。
抽屉里杂七杂八的:一只旧哨子,一副磨破了的护膝,一份没批完的文件,还有一张他女儿的照片,穿校服,举着奖状。
他的手往底下伸,在那叠东西最下面摸了两下,捏住一个角往上一提。两页A4纸被抽出来,折成四折,折痕压得很平。
李建国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掌抹平,推到沈聿面前。
“早该来拿了。”他说。
就这一句。他不说“我替你留了一个多月”,也不说“你小子”。说完,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眼睛又回到屏幕上,点了一下鼠标,录像动起来。
沈聿低头看着桌上那两页纸。
《运动员合同主动终止申请》。标题是黑体,队里的标准模板,往下是姓名、合同编号、签订日期,填得工工整整;再往下,申请理由那一栏是他自己手写的,只有一行半。他现在看着那字迹,觉得像是别人写的。
最下面是签名栏。
沈聿。两个字,笔画撑得很开,最后一竖拖出去很长,纸背上都能摸到那道印子。
他摸出一支记号笔。
“你还签什么。”李建国头也不抬,“签了就是你又想走。”
“不是签这个。”沈聿说。
他在两页纸的空白处横着写了一行字:作废。写完,他把笔帽按上,捏住那两页纸,从中间对折,再对折,两只手一用力。
“哗”的一声。
办公室里只有撕纸的声音,一下,一下。他撕得很慢,也很仔细,最后碎片小到能攥进一个手掌里,手心硌得有点疼。
李建国一直在看录像。
“撕完了就出去。”他说,“九点半训练。你今天先做半场折返,别急着对抗,小宋那边我约了下午两点。”
沈聿捏着那把碎纸,转身要走。
“沈聿。”
他停住。
李建国靠在椅背上,眼睛还盯着屏幕,屏幕上那个人正在回防,跑得很轻松。
“下次别写这种纸给我看。”
沈聿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站了两秒。
“……知道了。”
他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的窗户朝东,早上的太阳斜着照进来。他走到楼梯口的垃圾桶前面,把手心里的碎纸抖进去,有几片粘在掌心,他一片一片抠下来。
心里那口气,到这时候才慢慢落下去。
不是轻松,说不清是什么。像一个人拖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不敢回头看;现在他把东西放下了,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那东西其实没那么重。
他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两小时前的消息,来自顾临。
“空调遥控器在电视柜左边第一个抽屉。你到了先开,别冻着自己。”
沈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打字:“撕了。我说的是那张纸。”
对面回得很快。
“我知道你说的是哪张纸。还有,你打字不用解释。”
沈聿:“……老子那叫严谨。”
顾临:“嗯。严谨。九点半训练,别迟到。”
沈聿看着这三个字,嘴角翘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到楼梯口,他又退回来,看了一眼垃圾桶。
那把碎纸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最上面一片上正好露着半个“沈”字。
三月的临江,天亮得早了。
公司附近那个小区叫南林里,红砖墙老楼。顾临那间租的单间在四楼,四十多平,一室一厅。他腊月退掉朝阳公寓之后搬来的,离星河科技园七楼走路十分钟。
晚上七点半,沈聿拎着两个塑料袋上楼。
一个袋子里是菜:娃娃菜、金针菇、土豆、一小把茼蒿,还有一盒切好的羊肉。另一个袋子里是个电火锅,他在基地附近的杂货店买的,包装盒上的图片比实物好看。
爬到四楼,他掏出钥匙——顾临今天早上给的,一把新的。他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屋里的灯是暖黄的,厨房那边飘着葱姜在油里爆过的味道。顾临穿着件浅色的家居长袖,袖子挽到小臂,站在灶台前。
“回来了。”
“嗯。”沈聿把袋子放在地上换鞋。他把电火锅的盒子往外一提,盒子歪了,里面那张说明书掉出来。他弯腰去捡,膝盖弯到一半停了,扶着鞋柜慢慢蹲下去,把纸捡起来,再扶着鞋柜站起来。
这一整套动作他做得很熟。熟了三个月,已经可以做得像是不经意的了。
顾临看着他,没有过去扶,只是把那两个袋子拎走,一个放上料理台,一个放进水槽边。
“买火锅了?”
“楼下杂货店。”沈聿说,“老板说这个煮得快,也不漏电。”
“他说不漏电就不漏电?”
“我看他插着试了。”
顾临把锅拆出来冲了一遍,放在桌子中间。桌上已经摆好两只碗、两双筷子、一小碟花生米。
沈聿站在客厅中央,忽然有点说不出来话。
上一次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是腊月十一,在康复中心对面的那家面馆,那天两个人谁都没吃完。中间隔着腊月十七那间空屋子和三月二十二号那场大雨。那七十天,他每天在理疗室的记录本上看见一个数字,在宿舍的墙上看见一堵凉墙。
“站着干什么。”顾临说,“洗手。”
沈聿“哦”了一声,去洗手。
水是凉的。他抬头在洗手池上方那面小镜子里看见自己——肩膀是松的,眉毛是松的,耳朵尖是红的。
锅开了。
羊肉卷下进去,红的变白的,一筷子捞出来,蘸一碟自己调的料。土豆切得厚薄不一,煮了半天还是硬的。
“你这个土豆。”顾临捞起来一块,“是切片还是切块。”
“怎么了。”
“没事。”顾临把它放回锅里,“再煮二十分钟。”
沈聿立马夹了一块塞嘴里,烫得直吸冷气,又硬撑着咽下去:“熟了。”
“嗯。”顾临给他倒了一杯水,“熟了。”
“你少挤兑我。”
沈聿瞪了他一眼,埋头吃东西。
他吃得很快,这是队里养出来的毛病。可吃到一半他忽然慢下来——他想起顾临吃饭慢,以前在食堂,他总是先吃完坐着等,等顾临把最后两口吃完。
“你吃啊。”沈聿把羊肉往他碗里拨,“你看我干什么。”
“我在看你吃。”
沈聿的耳朵一下就红了。他低头把那半碗粉丝扒得飞快,扒到一半被呛住,咳了两声。
“慢点。”顾临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慢不了。”沈聿说,“我三个月没坐在这张桌子上吃过饭。”
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锅还在咕嘟。楼上谁家的电视放着综艺,笑声一阵一阵,隔着楼板,闷闷的。
沈聿把筷子放下。
“顾临。”
“嗯。”
“腊月那件事,”他说,“我——”
话卡在那儿。
他准备了一路,想过很多版本——“对不起”,“我错了”。可真坐到这儿,哪个版本都像假的。
他想说的是:那张纸我撕了,我腿好了,我不走了。可这几句话加起来,比“对不起”还难说出口。
“我那时候,”他试了第二次,“是真的以为……”
“以为你会拖累我。”顾临替他说完。
沈聿的耳朵红到脖子根。
“我——”
“沈聿。”顾临把筷子搁在碗上,“你想说的,我都知道。你从进门到现在,一共看了三次门口,两次窗户,一次我的手。你准备了至少一天。”
沈聿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你能不能别老分析我。”
“能。”顾临说,“但是今天不。”
他走到卧室那间,翻了两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毛刺,浅黄色的横格。他把两折展开,摊在桌上。
上面有八行字。顾临的字,工整,横平竖直,配上这张皱皱巴巴的笔记本纸,看起来有点滑稽。
最上面一行是四个字:
约法三章
沈聿低头看着那张纸。
“你写的?”
“嗯。”
“什么时候写的?”
“凌晨三点。”
沈聿抬起头。
顾临眼睛底下有一圈很淡的青。今天早上七点十分他就发了那条关于空调遥控器的消息。
“你有病啊。”沈聿说,“三点不睡觉写这个。”
“你在基地也没睡。赵凯半夜发消息问我你回去了没有。”
沈聿:“……”
他把纸翻过去看一眼,背面是空的,又翻回来往下看。
“第一条,”顾临说,“谁也不许瞒伤瞒事。”
沈聿的指头正好停在那一行字上。
他抬头看顾临。
顾临的表情很平,语气也很平,像在念一份技术文档的目录。
“你别看我。”他说,“你先看第二条。”
“你先说第一条。”
“第一条你听不懂?”
“听得懂。”沈聿说,“我认得字。”
“那就往下看。”
沈聿握着那张纸,没往下看。
他知道顾临为什么写这一条。这三个月他做了什么,自己一件一件清楚:老周说“不许加练”,他六点到理疗室;医嘱写“减量”,他把慢跑加到二十五分钟;小宋说“你这腿不能这么练”,他答“我知道”,转头接着练。他以为瞒得挺好。
可他不确定他瞒过了顾临。
“第一条,”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你想说什么。”
顾临说:“你昨天晚上洗澡的时候,膝盖上那块青,比你上礼拜在康复中心让我看见的那块大。”
屋里静了。火锅还在咕嘟,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沈聿的后背绷紧了。
“你看那个干什么。”
“我没看。”顾临说,“你自己脱裤子的时候挡了一下,我才看的。”
沈聿的脸涨红了。他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拍完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像心虚,于是把纸捡起来,抹平。
“这是我的事。”他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
“上回你也这么说。”
“顾临——”
“上回是腊月初六。你跟我说你有数,第二天李教练就听见你跟小宋在走廊里吵。那天下午你一个人在康复中心的器械区,扶着平行杠往下蹲,蹲到一半,整条腿没了力气,跪了下去,是赵凯给我打的电话。”
沈聿哑了。这些他从没跟顾临说过,他一直以为都烂在自己肚子里了。
“我没翻旧账。我只说这一条为什么写。我不是要管你练什么。我不懂篮球,你比我懂一千倍。我只是不接受——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要从第三方的嘴里听说。”
他停了一下。
“尤其是关于你的腿。”
沈聿想说“我以后不会了”,可这句话他说过太多次,自己都不信。
“我做不到。”他抬起头。
“我尽力。可在队里、在老周那边,我该说的我会说。有些事我就是不想让你知道。不是防你,是……我不想让你看见我那个样子。”
顾临看了他很久。
“我懂。”
“你懂你还写这条。”
“因为懂,才写。”顾临说,“你不想让我看见,我还是会看见。上回我隔着理疗室的玻璃看见你单腿半蹲的时候在发抖,我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
沈聿愣住。
“……你什么时候来的。”
“很多次。”顾临说,“没上去。”
沈聿想起腊月里那些下午,康复中心二楼训练区的窗朝西,他一个人在那儿做单腿半蹲,做完坐在垫子上喘气。他从来没想过,楼下可能停着一辆车。
“行。”他说,“这条我认。但我也加一条:你也是。你上回在公司吐成那样,是方予安给我打的电话。你公司要黄的那几天,你一句话没跟我说过。你别只抓着我的腿说事。”
顾临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加。写的时候我就打算写双方。”他说。
“……你早说啊。”
“早说你还认这条认得不情不愿?”
“……老子什么时候不情不愿了。”沈聿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被烫得直吸气,“第二条呢。”
顾临用指尖点着第二行。
“谁也不许说那两个字。”
沈聿的手停在半空。
外面楼上那家的电视忽然换了个节目,笑声停下来,变成一段广告,念得又急又快。屋里能听见香樟叶子被风刮在窗玻璃上,一下,两下。
“拖累”这两个字,是这半年里在他心里钉得最深的钉子。
那天他在理疗室里跟顾临说过“我是不是拖累你了”,说完两个人吵了一场。后来他才知道那天顾临在公司吐了,方予安在病房门后头喊了句“公司真的要黄了”。那句话他在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漏;更早的时候他在临安那层走廊上站了半个钟头,隔着会议室那扇门,还听见了另外半句——“你再这样,公司真完了!”他把这半句揣了两个月,第二天就填了那张申请。再后来是腊月十七,朝阳公寓的空屋子。
他从头到尾,都在担心自己是个负担。
“这两个字,”顾临说,“你以后不许说。想也不行。”
“想也不行,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想。”
“你说梦话。腊月十一,我在公司会议室那张折叠床上躺着,你半夜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
“我说什么了。”
“你说‘别管我了’。”
沈聿的脸烧得厉害,端起水杯一口喝干。
“那是梦话,不算。”
“梦话不算,那你白天说过的那些算不算。”顾临说,“‘我这条腿废了’,‘你还年轻,别陪着我’。”
“我——”
“还有一次是你打字打了一半,删了又打。”顾临说,“来来回回十几分钟。删掉的那几版我猜不出来,最后发出去的是‘我们冷静一段时间吧’。”
沈聿愣愣地看着他。
那是腊月十四下午三点十七分。他坐在基地宿舍的床边,打了删,删了打,来来回回改了十几分钟。他一直以为那些删掉的话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低下头,耳朵红着,用力揉了一下脸。
“行。”他说,“两个字我戒了。”
“戒了多久。”
“一辈子。”沈聿说,“……说一辈子是不是有点大。”
“不大。”顾临说。
沈聿抬头看他。顾临正看着他笑,眼睛弯了一点。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有点蠢——他来之前把那些话排练了两天,可对面那个人早就准备好了,一张笔记纸、八行字、三条规定。
“你等着。”他说,“这条我得加个补充。”
“加什么。”
“你也一样。”沈聿说,“你以后也不许说。你去年跟我说过一句,说‘我欠你的,我慢慢还’。”
“嗯。”顾临说。
“我记着呢,账我记着。”
火锅快干了,顾临去厨房端了半锅热水回来倒进锅里,热气把桌面蒙了一层白雾。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因为这些东西是我买的。”他坐下来,重新推了推那张纸,“第三条。”
沈聿低下头。
第三条只有一行。
我负责解决问题,你负责相信我。
他看了很久。
第一条和第二条说的都是他,是让他别自己扛着,别老往鞋底里塞石头。可第三条,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这个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家里的事得有人扛,扛的人不该是他妈,所以他从小就学会了自己扛:上学自己扛,进职业队自己扛,韧带断了自己也扛。他唯一不会做的,就是把自己的问题交给别人。
“这一条有点难。”他说。
“我知道。”
“不是不信你。”沈聿说,“我是……信你也没用。我自己那条腿,我摊开了给你,你也不能替我练啊。”
“我替你练不了。”顾临说,“但我能替你趟别的事。”
他拿起那张纸,在指间转了一下,放回去。
“去年腊月你住院,床位是单人间,你以为队里排的。是排到走廊了,我换的医院。”他说,“我不是要你谢我。我是在说,我干这种事的时候没问过你。你往后的很多年,会遇到很多这种事——你的腿、你的合同、你妈的身体。你不可能一件一件自己扛。”
“你扛不动的时候,第一件事是什么?”
“……我自己想办法。”
“第二个。”
“……找赵凯。”
“第三个。”
沈聿张口,又闭上。
“第三个是找我,但那时候事已经烂了。”顾临说,“第三条,我负责解决问题,你负责相信我。你遇到事,第一件事是告诉我,剩下的我来想。我没本事替你上场,可我能替你把外面那些事摁住。”
沈聿觉得嗓子里发紧。
不是“我帮你”,是“我负责”。
“第三条,”他慢慢地说,“我认不了。”
“为什么。”
“太便宜我了。”沈聿说,“你负责解决问题,我就负责信你?这不是你吃亏吗。”
顾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抽过桌上那支记号笔——沈聿的记号笔,笔帽还带着牙印——又在第三条底下写了一行。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才收住,然后把纸推回来。
沈聿低头看。
附:护腕不算个人财产,以共同所有论。
“……你写这个干什么。”
“补充说明。”顾临说,“你认不认第三条?”
“我——”
“沈聿?”
他左手腕上那条护腕从袖口露出一小截,毛边,灰黄,上面那两行绣字早就褪得看不出笔画。
“……认了。”他说。
“嗯。”顾临把纸折成四折,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空着手出来。
“放哪儿了。”沈聿问。
“书桌,笔记本底下。”
“那不是随手一放吗。”
“嗯。”顾临说,“明天我去买一个文件夹。”
“买个屁,你直接贴墙上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