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二踏出屋内，扬声，“如何是好——”侄女成了亡魂，还要插手家中俗事，往后可有安宁？

话语入耳，花娘躯体微颤，一番话“如何是好”与她产子时所言分毫无差。

她把孩儿牢牢抱在身前，面颊紧靠肩头，臂膀死死圈住。

程老大瞪目，“她若敢伤人，我必寻术士收她，若是不敢，我倒瞧瞧她能奈我何！”

目光移至弟妹及侄女，鼻翼连连张缩，掷下，“暂且将这孩儿养上一阵。”

程老二皱眉，“若是乡邻问起，我该如何应答？”他先前当众说过她已身死。

程老大瞳仁收窄，目光敛住，“此孩命大，侥幸被术士撞见，原不曾真正断气，术士出手施救，将她救活送回家。”

他朝弟妹沉声道：“如今许你抚育这孩，你切莫再胡乱行事，也不可随口乱讲。”

花娘垂头，低低应了声，“好。”

另一边，方公言随程蝶翻越崎岖山路，行出数里，抵达岩山。

山体土石裸露，草木稀寥，只石缝间零星生着矮草与荆丛，不见高大林木。

岩面泛着暗褐铁锈之色，石缝间渗着暗红土渍。

程蝶魂音响起，“我年少上山打猪草来过此山，那时便觉该地泥土异于寻常，先生你善勘山辨脉，此可是铁矿山？”

方公言驻足，抬眼环顾群山，又细细扫过岩壁，随手拾起碎石，石中嵌着乌黑矿粒。

勘山望气乃术士必修之学，他只一眼便看明白，此山之下却藏铁矿。

他抬眼探向程蝶，徐徐道：“你既察此山有异，彼时为何不对外言说，一直藏至今日？”

程蝶笑望他，“当年就算说了，又能如何？人微言轻，那时吐露于我无半厘益处，如今这山方能派上用场。”

目光投向赭红山石，放言，“我要入里正梦，借这座矿山，许女子做工份例。”

方公言凝睛，“如何使得？”

程蝶眸子定，眉眼沉稳，“开采矿山为繁重徭役，我嘱里正议定规矩上报官府。

“乡里男丁不用来山服矿役，叫本地女子顶上，管矿上计数、盘货、登册等事。

“女子心思细密，可盯牢账册，免得吏人从中贪墨，她们索要报酬不多，些许钱粮，额外教她们认得几个字便够。”

妇人若习得谋生之术，即可不必万事仰人鼻息，看人脸色。一旦她们知晓此路可行，必会心生远志，乡中积习终将受其撼动。

程蝶低首，“只劳先生伴里正亲至西坡，勘见矿苗，一验真伪。”

方公言目光渊深，“你果真在该山长成？”其心机深远殊非山野妇人所及。

浓雾起，土地公显形，抚须道：“生于此山，殁于此地，身与山壤同泯。”

是日入夜。

青山坳里正沉入梦中，四下云雾蒙蒙，有女子立在云影之间。

衣袂似染山间赭红，声线清和庄重。

“里正，汝谛听，吾乃本境守山神，下文所嘱，汝切记勿忘。”

里正本是躺着，莫名身子沉重，动弹不得，想要翻身跪拜，四肢却像钉在榻上。

神音漫过云霭，徐徐传来。

“西坡藏铁矿，乃此山所蕴宝藏，你可上山勘验，将矿情呈报县衙，只托你传几桩公允规约，与官府议定。

“青山坳本土男丁，一概不入矿坑、不担井下采掘重役。井下苦役凶险，尽数调外地刑徒、流民充任。

“于山坳本乡，募妇人三十，在坪上分拣、淘洗、锤矿、登记账目。此为募工，按月支口粮工酬。农忙之时，可归家料理田亩，不误耕作，不荒田土。

“她们工余，可随塾师习字算数。凡此三十人家中，有十二至十七岁少女，许随母亲旁听课业。待她们年岁长成，矿场若缺人手，便可择优补入这女工之列。”

莫大欢喜攫住里正心神，勘矿呈报，乃是千载难逢大事。

于私，上报有功，记载县衙簿册，全家往后数年可免徭役。

于公，官府要运矿石出山，必会开山修路，道路一通，山坳不再闭塞。山中柴、药、干果向外贩运可少途中折损；外面盐、布、农具易得；乡民若有急病，亦可更快寻医。

与官府所议条款，亦是造福山民。

里正满心想叩拜称谢，可身躯禁锢，分毫不能屈伸。

神谕犹自不绝。

“旁人若问你何以知晓此地藏矿，便答是守山神入梦指点。其余言语不可外泄。

“若约定得成，我护此山坳禾苗丰稔，四时平安；若是毁约背诺，矿脉便会渐渐隐去，不复可得。”

话音落，云雾漫开，人影淡去。

里正猛地惊醒，挺身坐起。

床榻震颤，惊动枕边未眠妇人，捶其啐道：“要死哟！”

里正喜笑颜开，握住她手，“咱家祖坟冒青烟哩，得山神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