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士正赶至此地。”下身依旧浸在土腥雾气中,土地公游至婴儿身旁。
林间的气流缓缓收拢,婴儿停止啼哭。
她的眼睛尚未睁开,身体本能向土地公的位置探。
“赶不及了。”程蝶朝土地公鞠躬,“劳您照看这孩儿。”
山神可以调动山林气息,为婴儿隔绝林间冷气,缓冲蚊虫,暂时保障她的性命。
苍老的眼皮松垮垂坠,土地公的目光从一线窄缝射出,“你如今不过亡魂滞留,倘若干涉太多,扰她人命数,阴司便会降罪。”
待阴差索走程蝶,自有阴吏同她核算因果,影响她来世归宿。
程蝶飘升,语气厌倦,“最坏不过转生为女子,不如此番奋力一试。”
魂体径直掠过田野,二叔已回到地里干活。血气犹存的产房,娘已经离开,二婶独自躺在床上。
床头陶碗盛着清汤蛋花,床上的人眼神空洞。
产妇阳气弱,程蝶坐在床沿,阴气源源不断自她魂体溢出,二婶的情绪被搅动。
对方扯过麻夹被,挡住耳朵,泪水再次决堤。
唇瓣翕动,程蝶不在乎她能否听见,“既心中不舍,为何弃之?”
怀胎十月的骨肉,她身上流的每一滴血都是自她身体里渡过去的,生而为女是过错吗?
绵绵不绝的阴气击溃产妇,啜泣中花娘陷入昏睡。
花娘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河边浣洗衣物,大哥家的女儿抱着襁褓走向她。
她疑惑地看着她们走近,总觉得遗忘了什么,放下棒槌,膝盖打直,站起来探向襁褓,“蝶儿,你抱的谁家孩儿?”
程蝶抬手,怀里的婴儿比猫大不了多少,“二婶,是你的女儿。”
心脏似乎漏了拍,花娘后退,一脚踏进水里,“蝶儿莫说笑,”自己肚里出来的能不知道吗,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她怎会是我女儿。”
程蝶抱着婴儿凑近她,“是你的骨肉,”她掖下襁褓边缘,婴儿面部彻底暴露天光,紧闭的眼睫颤动,“她耳形随你,耳轮圆,耳垂薄,口唇似二叔,唇峰分明,上唇厚,下唇薄。”
花娘低头,和她说的一样,“当真是我孩?”抬手伸向鬓发,气息不稳,“我怎不记得我生下她?”
程蝶不及花娘高,可她的脸瞬间靠向花娘,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
瞳仁漆黑注视下,花娘听见阴森的话语在耳畔回荡,“因二婶你弃了她。
“你引她入世,又随手抛于荒野,野兽啃噬她四肢,虫蚁蚕食她脏腑。
“二婶你是不爱她,可你缘何这般恨她?”恨她并非男儿,恨她生来无根。
惊惧骤然袭来,汗粒与泪水一同涌出,在脸上交织滚落。
花娘猛然坐起,双目瞪大,胸口剧烈起伏,“不对!”她没有恨她。
“此事不对。”
管道中途,高大徒弟勒马,他瞳孔放大,眼珠依次扫过道两侧草木,朝车上人喊:“师父,道旁野草尽数向一侧伏倒。”
周遭没有半丝风,地上的草木兀自弯折。
徒弟想到的是精怪。
车厢内逸出翻书声,而后术士的声音传出,“地祇传讯,加紧驱马。”
这土地公,好生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