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九年冬,大司农府开始选下一任主官。
翩然没有等自己病重。
也没有等到所有人都觉得她已经做不动。
市易务走过一百三十七处节点的第二年,她便要求三司建立接任候选册。
条件里没有名门出身。
也没有必须做过五年京官。
只看四件事:
是否在地方节点实际任职三年以上。
是否处理过跨州、跨司与跨境争议。
公开账中有无重大隐瞒。
发现自身错误以后,是主动上报,还是先想办法遮住。
最终进入最后考核的,是鹿回关那名年轻验票吏。
名叫岑照。
当年翩然第一次见他时,他正在一间漏雨木屋里验蜂蜡,身后有三个孩子追一只鸡。
如今他已经能统合西南三十七处节点,也曾在假急令到达时,先停票、不封人,再以三线复核阻止药商低价吞货。
任命前,三司照例查了他十二年全部账册。
没有因为大司农举荐,少验一页。
也没有因为他出身寒微,额外要求一份名门保结。
交印前一个月,岑照将一桩难案送到翩然面前。
青河、石门两州争建一座新仓。
青河靠水。
运粮便宜。
石门人口更多,近年又连续两次旱灾。
两州都带着数千百姓联名。
账面成本也相差无几。
“大人认为应建在哪里?”
翩然没有看最后那张请求裁断的纸。
“你还缺什么?”
岑照一怔。
“青河旱季水位实测。”
“石门各村步行至拟建仓址的时辰。”
“还有?”
“若只建一座,两州各自承担什么。”
“那便去查。”
“若查完仍相近?”
“把两套代价公开。”
翩然道。
“让两地共同选。”
“或者先各设一座小转仓,试一年再决定是否合并。”
岑照问:
“若试错,岂不浪费?”
“直接建错一座五万石大仓,更浪费。”
“你坐上这把椅子以后,最危险的不是判断错。”
“是习惯每一个问题都来问前任。”
最终,两州没有争出唯一的大仓。
各设一座小转仓。
以同一段水路共享库存。
总成本反而比原计划低两成。
岑照把结果送来。
翩然只在末页写:
已阅。
没有改一个字。
真正的考验却在交印前三日到来。
京畿忽传北方旱灾。
十七家粮铺在同一日抬价。
户部急报送进大司农府时,所有书吏本能地看向翩然。
她正坐在侧案核最后一册交接目录。
没有抬头。
岑照停了一瞬。
先命三路核报:
北方实仓是否真空。
粮车是否停运。
十七家粮铺的进货与库存是否同时变化。
随后开平准仓小额窗。
只售三日口粮。
不准大宗扫货。
所有临时令三日后自动失效。
做完这些,他才问:
“旧大司农可有异议?”
翩然翻过一页。
“我今日只核交接。”
“新令不是我签。”
岑照没有再问。
两个时辰后,北方回报抵达。
确有两县旱灾。
却不至于影响京城。
十七家粮铺的粮也未减少,只是听闻旧大司农交印,想试一试新主官会不会先乱。
岑照没有重罚所有涨价商户。
只要求公开成本。
对两家伪造停运票的商号立案。
其余铺面在平准仓开售以后自行降价。
大司农府没有因李翩然不下令,便停一天。
当日下午,翩然把这场处置写入交接册首页。
不是写自己如何栽培后人。
只写:
新任独立处置。
前任未参与。
交印当日,正堂没有设功德屏。
也没有让众官员齐诵施政颂。
岑照双手接过官印。
翩然只交代三句话:
“价牌要让人看得懂。”
“账箱先写来处,再写内容。”
“遇到册上没有位置的人,先想办法给他一张临时册。”
岑照问:
“大人还有什么教诲?”
“有。”
“请讲。”
“不要把我今日说的话当律。”
岑照明显怔住。
翩然道:
“哪一日发现我的规矩不合用了。”
“先拿证据。”
“再改。”
“不要因为是李翩然立的,便舍不得撤。”
礼部原本请为她铸像。
理由是市易成网、盐铁重整、海路复开,功在百姓。
翩然拒绝。
“像不会认错。”
“也不能下台。”
她只请将旧大司农府西库改作仓市档馆。
最早的白条。
刘嫂假契。
豹牙镇第一张错误价牌。
被撤销的低粮价令。
南港仓火卷。
联衡斗第一版。
南道七县水位册。
以及所有试点失败、被修改和主动终止的规矩,全部公开归档。
有人觉得这会损害她的声名。
“后人看见大司农也定错过价、放错过权,岂不有损新朝威望?”
平玉在奏折上批:
只存成功,便是另一种假史。
翩然将官印放到托盘里。
手离开时,掌心有一瞬空得厉害。
这枚印陪她从北境一间漏雨税亭,走到南港、盐铁、河工和一百三十七处节点。
它曾替她打开无数仓门。
也让无数人将所有难题送到她桌上。
如今印落入另一双手。
正堂外仍有人报数。
有人争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