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嬷嬷大概觉得这时候出发也来得及,让她多睡了会儿。
马车提前备好了,路晚双靠在座上看了看外边的天色,终于松了口气。
金陵城内的长街平坦宽阔,又有水乡的闲淡与恬静。
有水的话,只祈祷车马能安稳经过。
街边屋舍一望不尽,撑伞的行人搭伴说笑。喧闹错杂的各色响动,皆被辘辘车行声碾过。
从石桥经过时,她掀开帘幔一角,见水不扬波,舳舻随风微晃,便觉此刻恰好。
只有她这样的人有闲体悟眼下意景,更多的人忙于生计,也许只在空暇时能稍稍喘息。
从前她的奶奶便是,明明该是安度晚年的年纪,却因为有她,又忙转了起来。
路晚双不知不觉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到了赵府门前。
她本以为这回见到陌生的人多少会有些局促,但李念薇的活泼,真的令她吃了一惊。
路晚双递了帖子,被仆从引着,还未踏过正门,便有一身着嫩粉色衣裳的女子欢欣地走了上前。
她笑起来两个梨涡弯弯,一双杏眼如轻蝶忽闪。
“你就是燕家娶的新妇,该怎么称呼啊?”
路晚双微微后仰了些,才慢慢开口说了自己的名姓。
李念薇十分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亲昵回说:“真好听!”
“我叫李念薇,往后能唤你双双吗?”
路晚双诧异又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努力迎合她的跳脱性子。
若让人瞧去,还以为她们是结识多年的好友,事实上这才是她们见的第一面。
“父亲说应清会晚些到,让我特地多关照关照你。”
路晚双才明白,原来燕应清不是不来,她先前会错意了。
李念薇接道:“但跟那些男人打交道多没意思,我倒是乐意来陪你。”
她又笑了起来:“在这儿莫要拘束,要尽兴才好。”
路晚双这才真正放下了戒备,今日有她在,恐怕能顺当许多。
一路聊下来,路晚双终于弄清了赵家的大致情况。
赵老爷是从京城调回金陵,名下门生众多。虽然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种说法不太贴切,但赵家仍是在此地有一定声望的。
赵老爷长子名唤赵承冰,便是李念薇的夫婿。
李念薇嫁来赵家没两年,很受夫家喜欢,这回便以她的名义办了赏秋宴。
路晚双自己这边过得冷清,说不出与李念薇描述的热闹图景相比,究竟哪种更好。
席间,李念薇的位子与她紧挨着。她很忙,一直要招呼宾客、吩咐侍者,但也不忘抽暇关照关照路晚双。
尽管如此,路晚双依旧不免听到些闲言碎语,令人心生不快。
“赵老爷怎么请了这种人上门,也不嫌晦气。”
“我本想瞧瞧燕家这小将军娶的新妇究竟如何,一看也不过如此。”她再贴近了些身边人的耳朵,“到底不过是外室生的,怎么都比不过她姐姐。”
身边人挑着眉搭话:“行了吧,又没真碍着你什么,大家都知道赵老爷是心善的。”
两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在聊着,声量算不上小,够让周围包括路晚双在内的好几人听见了。
路晚双自觉这之后有不少眼神都落在她身上,只得恨恨地朝旁斜瞥一眼去,结果那两位夫人见此很快便低下了头。
尽管这里对她来说仍像书中世界,但那些恶言仍旧刺耳。
说不在乎是不可能的,从前原主一直受的就是这般对待么?
不仅受嫡母的欺压,还受外人的奚落。
心头郁愤难平,直到那抹身影朝她走来,路晚双脸色才微微好转。
李念薇又回了座上,捏着手笑眯眯对她说:“猜猜我这手里是什么?”
一脸神神秘秘的模样,反让路晚双忍俊不禁,方才那些怨气一下都消散了。
她用鼻间嗅了嗅,这气味,实在难以替她保密:“是木樨?”
李念薇将手摊开,两团珠花似的金黄木樨像在其上绽开一般。
“答对了!”李念薇欣喜说道,顺手将这些花一簇一簇簪在了她的发间。
完事之后来回左右赏鉴着瞧,再深吸了口气,甚是满意自己的手艺。
“可真好看,应清若是现在就来便好了。”
路晚双的脸不动声色地红了红,只是因为她提到了那个名字。
李念薇可能现在还意识不到,她与燕应清的关系,并不跟她和她夫婿完全相同。
但那丝秋意中的浓郁幽香,总在不经意间飘来。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
天气渐凉,入了秋日,这一世她还能再等到春意兴来的时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