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步伐如金柝,吹过昭寰殿前的三十六级天阶,卫郎执戟列队,宫人铺陈地毯、酒食,百官趋前落座。
风尘仆仆的袁国君臣几乎是踉跄着进了大殿。
若在往常,羽宫之高阔质朴足够令其咋舌,然而今日,原本空旷的昭寰殿除了文武百人,侍从数十众,还有甲兵两阵,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处虎视眈眈。
公孙瑜和毛垣那次会谈相当顺利,袁国王室走投无路,只能一件件答应下来,头一个执行的就是迁宗室入回尧。
在袁国做特使的韦布特意请楼武带着甲兵护送,终于在今日抵达。
掌扇二分,羽王难得地坐得端正,笑意盈盈,“袁王陛下,孤恭候多时!”
对于袁王而言,与其说是会晤,毋宁说是处刑。
羽国君臣没有丝毫客气,先是挂出舆图,划定雒山以北的野地为袁人宅田,又体谅地考虑起袁宫之雕栏玉砌、奇珍异宝,说是已经规划好,要在泠河以南,面对回尧宫,再仿建一座袁宫,用以储存袁宫中的宝藏。或有不愿随袁王做农人的媵妾,也安置于此处。
随后开始点数袁宫收缴所得,谒者唱名、数,一件件珍器重宝随之从昭寰殿前略过,甚至不多做一刻停留。
“咚!咚咚咚!”
座中终于有人忍无可忍,打断了易焕的声音。
这声响来自一根松木棍与杨木几的碰撞,它的主人年逾耳顺,皓首花髯,伛偻身躯勉强支起宽大的白袍。
“羽国——大可不必辱人至此!”
说话的是袁相陈知刈。此刻他弯着腰,仗拐而立,却是整座大殿上最高的人。
丞相府长史崔晨起身来。
刘谙病重,他是代左丞相出现在此地的。
崔晨朝陈知刈鞠了一躬,“陈相误会了,我羽国确乎以诚心结袁之欢心。袁宫珍宝不可尽数,羽兵粗野,恐怕盗窃损毁之事举,故而在此一一清点,也好教天下人知晓,羽之东进,非为隳堕,实为治安。”
陈知刈两眼半闭,根本不往崔晨处看,甚至也没有往王座上看,只是虚虚前视。
“羽以法治自诩,军纪森严天下知,原来也有盗窃损毁之行?”他冷笑一声,“如斯,买椟还珠,有目不睹,看来绳墨二字并不能右左祍之衣,雅蛮夷之音!”
“陈公何意?”
“昔日荣姜会于蔡城,姜灵王示荣文王以夜明珠,照方圆十二步,自以为珍宝,乃问文王,文王说,荣之珍宝与姜之珍宝不同。
“荣有相邦德子,兴货殖则仓廪有余,备盗贼则路不拾遗;有将军毫夫,守南境则淮不敢为寇,御西门则孟人举族为迁。似此二者,荣多有之,将照四方国土,岂止十二步!
“今羽王自以为尽敛袁之财宝,殊不知真正的宝物早已流散四方,袁人之礼,袁人之乐,袁人之乡音、文法,必传以后世,遍及九州。羽王欲灭袁,其可得乎!”
老相邦的嗓音是与身躯不匹配的铿锵,每多说一个字,都仿佛将枪头又挺进一寸。
方才一直站立原地,静静听完的崔晨回头同颜修碰了下视线,然后将宽袖轻掂,面上浮起敦厚的笑容。
“陈公所言极是,国之为国,以其有统一的礼乐、文言、度量,是故亡江山易,亡社稷难。
“正因如此,袁民非但要入籍为羽民,还要学羽律、晓羽制。农人只能以羽之方升称捐,仕者只能以羽字为文,学国史、国法,士兵只能按军功挣羽之爵位。
“如是则三代以下,人只知羽而不知袁,陈公口中的宝物,若还抱残守缺,不仅无从成全其价值,恐怕更要贻笑大方。”
“可笑,可笑!诸侯莫非木石,任尔摆弄?民人莫非牲畜,不知抵抗?”
明知只是终焉的挣扎,陈知刈仍无半分退让,虚睁着老眼,始终不往崔晨处看。
“羽灭我社稷,须天下人皆忘袁;我之续存,只需一人曾记。我大袁从不乏肝胆少年,莫说三代,就是三百年,你羽国也休想将这九州变成一家天下!”
崔晨微笑依然,“陈公所言不无道理。然而往时诸侯自为,礼乐分野,是为形异;天下人心中无天子,徒有列国,是为神异。形神皆异,是以战端四起,烽火连天。
“诸侯西来,法度昌明,至少可使形同,先去战端。形同之下,再教之,令神同。此为大业,非一二代可以为之,但若无人下足,千里之行又何从谈起?”
语毕,殿上另有一人避席而起,鞠了个躬,告饶道:“陈公既然不心疼此间珍奇宝贝,不如且坐,早些点数完毕,好放在下及诸位同僚吃食去。”
这是廷尉苗非。
众人哄笑,周田立刻接茬说:“是啊,端坐一早上,腹中空空,宝贝不稀罕,只想赶紧喝碗臛汤!”
对于胜者而言,这番论辩不过是纡尊降贵的作戏,但对于陈知刈而言,却是他为士大夫不能不说的话。
“羽王陛下,我陈知刈在此立誓。”他慢慢把重心从拐棍上移开,用良好的一条腿支撑自己,虚睁的双眼也忽然明亮。
“今日羽王族灭我陈家,还则罢了;但凡留我一条血脉,陈氏子孙,必为羽患!”
苍劲声音惊动阳光里的浮尘,袅袅如烟。
迄今为止,羽王始终未发一言。
陈知刈是以袁相的身份发难,所以这是臣与臣的对抗。
可方才他的誓言是以陈家为名,意味便大不同。
“陈公。”
颜修站起来,叫住了转身准备离开的陈知刈。
这是一个人和一个人的战斗。
“我颜修也有一誓发与你听。”
陈知刈看向他。
颜修道:“将来,陈氏也好,袁氏也罢,就算是造反,都得用新字来写布告。”
大殿上吹了灯似的阒静。
官吏们听得出这句话的分量,尽管不是什么铿锵措辞,但其中野心,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