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黎拧起两弯细眉,状似苦恼,“不过……臣妾本也没有刻意想要隐瞒皇上。晾晒在地上的这些书册,大半都是臣妾从各处借来的,是旁人之物,早晚要还回去,又如何敢慢待它们。”
“在屋子里闷了一整个冬日,再不趁着今日好天气将它们翻出来,晾晒打理,怕就要受湿受潮了。借书时齐齐整整的,若归还时一片狼藉,岂不辜负人家心意?”
元照容唇角微勾,似乎在笑,可笑意却未达眼底,连语气也多出几分意味不明,仿若打趣,又隐约掺着一丝不悦,“难得你如此好学,可道家相关的也未免太多了……怎么,琼玉如今也有心研究起这些来了?”
这一声唤得亲昵,可心底怕是已存了成见,认定她特意搜罗来这些道家典籍,借着读书的由头,刻意揣摩上意,曲意逢迎,一心讨好。
毕竟……天子崇道,宫中人尽皆知。
悬黎掩在袖下的手指微微蜷起,面上温婉笑意不减,仿佛什么都没听出来般,只接着自己方才的话,从容解释道:“皇上分明是羞煞臣妾了……臣妾生性愚钝,又过惯了懒散日子,哪冒得出潜心学道的念头。”
“但幸而家族中出过一位在钦天监任职的长辈,身边亦不乏有研习道学者,耳濡目染,渐以为常。”
“前些日子少出宫门,闲暇无事时,不知该翻阅什么书卷。思来想去,便索性捡这些自己熟悉的看了。”
悬黎说着,视线不着痕迹地从元照容脸上掠过,见他身子微微往后,状似松弛般轻靠在椅背上,早前搭在膝上的手也再度抬起,有一茬没一茬地抚弄着怀中狮猫柔软的皮毛,心中顿时安定。
这是将她的话听进耳朵里了。
虽不知信了几分,又还在心底存了多少疑忌,但初时那份隐隐带着压迫的摄人气势终究淡去不少。
悬黎便也继续道:“钦安殿的几位道长亦是品性敦厚、心胸豁达之人,臣妾虽为女流身,可但有所问,他们都乐意倾囊相授、不吝典籍……臣妾也是蒙他们照拂,才得以借来这么多的道家经典闲读。”
听罢,元照容不置可否,只斜睨了悬黎一眼,又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这样啊……那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你这张嘴,未免也太严了些,在朕面前都一声不吭的。”
“……皇上恕罪。”
悬黎垂下头,显出几分难色,“实则是臣妾进宫后才知,宫里崇信道家的人甚多,皇后娘娘更是虔心敬拜、日夜奉道,连求符纸祈福都再周全不过。”
“臣妾不过多读了两本书,勉强懂些皮毛罢了,怎敢在贵人面前班门弄斧,妄谈道义,故而只当自己是学识粗浅的门外汉,更不敢在您面前提及分毫,失了规矩。”
“乌云豹,她说的有道理么?”
元照容却在这时收回了视线,只低头逗弄着狮猫,对着它轻声絮语起来。
等了等,见狮猫不理睬自己,手下略一用力,又笑着揉搓了一把狮猫脑袋。
前者不满地呜叫一声,四条腿轻轻一蹬,便挣脱了元照容的怀抱,又跳上悬黎的膝盖,熟练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自己蜷成一团。
元照容的目光追着狮猫缓缓移动,最终落回悬黎身上,“你也真是耐得住,这样不争不抢的……若非当日机缘巧合,若朕已经忘记你这个人了,难不成你还真要一辈子死守长乐宫度日么?”
悬黎动作轻柔地拢住狮猫,闻言仰头看向元照容,只弯起一双笑眼,道:“您不就在这皇宫里住着么,纵使臣妾无缘得见,也算是伴在您身边了,又何来死守度日一说?”
这样的话,她还是从沈同安偷摸买来的话本里看到的。当时只觉得虚浮假意,还与沈同安一起嫌弃过撰书人的偏狭,如今进了宫,却已然能神色坦然地将它们用在自己身上了。
她自是不信这套说辞,想来不知听过多少阿谀奉承、谄媚献言的元照容亦与她怀着同样的念头……但那又如何?
这些话,只要她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早晚连自己都会慢慢当真,旁人自然也会深信不疑,如此便够了。
进宫到现在,纵有方、阎二人的不吝相帮,如今似乎亦不缺天子恩宠,可她所求的,仍是安稳活命罢了。眼下这副姿态,既能保全自身,又恰好合了元照容心意,换来几分偏爱,已是最稳妥的立身之道。
心底如此想着,悬黎面上的表情却愈发温婉,就如初见那日孤注一掷迎上元照容的目光般,此刻亦定定望着前者的面容,不见丝毫闪避。
元照容周身气势陡然一收,残余的试探和诘问终于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他抬手摸了把狮猫的脑袋,语气松弛平常,“也不知道你这算胆子大,还是胆子小……也罢,便算是和朕初见你那次一样吧。”
元照容笑了一下,“朕的嫔妃里,倒还没见过跟你一样性子的,也是有意思,朕喜欢。”
话毕,也不管悬黎是何反应,径自探手把人牵住,二人一同走到晒书的空地处。
“让朕来看看,你都借了些什么书。”
元照容目光扫过满地书册,少顷开口,“唔,也算是五脏俱全了,不错。这些典籍意蕴深远,你既学过,往后闲来无事,你倒是可以陪朕一起坐谈论道,消解烦闷了。”
原本合眼卧在悬黎膝上的狮猫,在前者被拖着起身的一瞬间便跳离了她的怀抱,轻盈落地后,只歪着脑袋,望着不远处的两道人影。
悬黎踉跄几步,勉强稳住身形,闻言只恭敬应声,“臣妾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