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翻卷,秋尽冬来。
山阴小城经秋末流民一波小乱之后,重归久违的安稳平和。张家依旧外守温良、内藏沉谋,不露半分乱世预判,只以寻常士族姿态,安稳度日、教化乡里、体恤贫弱。
日子褪去风波惊涛,落回日复一日的烟火寻常里。
经杭城流民冲击,受牢狱桎梏、巷间生死对峙、乱世初潮惊扰,张岱愈发清楚——笔墨可安文心,筋骨方可护身。乱世将至,空谈诗书不足以立世,唯有体魄强健、身手利落,方能护住身边人、守住家中安稳、扛住来日风霜。
他不再似从前只埋首书案、静坐治学,每日晨起天微亮,便准时到后院操练。
冬日天寒,晨雾厚重。
山阴张家后院演武坪,今日又见少年练武身影。
青石地面落了少许竹叶,周遭安安静静,只听见长剑划破空气的轻响。
陈嘉手持一柄长剑抱臂站在一旁,脸上写满无可奈何,目光死死盯着场中的张岱。
张岱一身月白窄袖长衫,模样风度翩翩,可手里一套流云剑打得磕磕绊绊,腰胯转不到位,手脚时常各走各的路子。
几番招式打完,张岱微微喘息,收剑立住。
陈嘉终于憋不住,开口吐槽:“公子,这话我在心里憋了整整三个月,今日索性敞开说。”
张岱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讲。”
陈嘉一脸哭笑不得:“外头人人传您智多近妖,谋划诸事举一反三,读书看策一点就透。怎么一到练武上面,就这般笨拙?”
“这套基础流云剑式,我当年半天就摸透诀窍,三日便能整套连贯使出。您扎扎实实练了三个月,出招依旧虚浮卡顿,腰身转得僵硬,半点流畅的影子都看不见。属下都在想,莫非您那满腹聪明,全都分给经史谋略,半分也不肯分给武艺?”
张岱听完,半点没有被打击到,掸了掸衣袖上的浮尘,抬眼淡淡看向陈嘉。
张岱:“那你不妨找找你自己的缘故。”
陈嘉一愣,眉梢扬起:“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岱理直气壮,侃侃而谈:“我从小到大,不管是习文、研学、演算账目,哪一位先生不夸我悟性高,学得飞快。偏偏到了你手下习武,我就变得迟钝笨拙。”
“依我看,不是我领悟力不行,是你嘴笨,不会把武功内里的奥义拆解明白传授于人。”
“你每次教招,只会示范一遍,张嘴便是‘沉腰’‘发力’‘稳住’,干巴巴几句。不会拆解气机,不会讲清力道流转。再好的苗子,遇上不会教的师父,也是枉然。”
陈嘉被怼得噎了一口气,一脸冤屈:“公子!习武本就是吃苦苦练,该讲的要点我全都讲过了!”
张岱不肯服输,握牢手中长剑:“休要争辩。你且看好,今日我便完整使出一招,让你瞧瞧我的本事。”
说罢,他沉下肩膀,脚步错开,腰腹发力。
这一刻,周身气场骤然一变。
身姿挺拔端正,手腕翻转,剑光掠起一道清亮银弧,剑锋稳稳递出,沉腰、转腕、刺击,整套动作一气呵成,飒爽利落。
陈嘉眼睛微微一亮,下意识身子前倾,心里暗叹:总算找对门道了!
帅意仅仅维持短短一瞬。
收招之时,张岱估算错了回剑的力道,手腕往回猛一带,剑梢狠狠扫向自己的袍角。
“啪!”布料被剑刃抽得一响,衣摆缠上剑尖,重心瞬间失衡。他脚下踉跄,身子往侧面歪去,慌忙踉跄两步才勉强站稳,鞋跟蹭着青石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还顺带踢飞了地上一片竹叶。
场面急转直下,帅气荡然无存。
陈嘉到底没忍住,低笑出声:“……属下收回方才那一丝赞许。公子确实能够帅上一秒,就是完全接不住下一秒。”
张岱耳尖悄然泛红,强装镇定,飞快把缠在剑上的衣摆扯开,“此乃意外。方才一阵风扰乱我的身形。”
陈嘉抬眼扫过四周一动不动的竹林:“公子说的对,武场风真大啊。”
张岱面不改色继续挽尊:“或是你站在此处,周身气场扰我运劲。”
陈嘉长叹一口气,摇着头走上前。
“属下算是彻底明白了。天底下道理全都被您占尽,学得慢,是师父不会教;
招式翻车,是风太大;从头到尾,公子您半分错处都没有。”
张岱把长剑归回鞘中,神色从容淡然,“明白便好。继续演练。今日若是依旧练得不顺,依旧是你讲解不得要领。”
陈嘉认命地提起剑,满脸无可奈何:“智多近妖的人,就连耍赖都逻辑严密条条有理,属下实在是服了。”
虽然武艺没有日增,但日复一日,曾经清弱书生的身形愈发挺拔舒展,肩背扎实、筋骨利落,眉眼沉淀出克制又锐利的沉稳,再无半分稚气绵软。
晨起练武、日间著书、午后研学农桑,他把日子过得规整踏实,文武兼修,静待风雨。
沈攸宁的日子亦安稳有序。
沈家铺面照常经营,市井往来平和,账目清晰、生计稳当。她待人温睦、处事公允,街坊邻里依旧信服。只是历经数次风波,她比从前更懂得藏锋守拙,暗中配合张家囤储物资、清点刚需、备足御寒药布,不动声色筑牢后路,将寻常生计过得步步稳妥。
白日两人各安其职、各自成长,暮色黄昏便相伴书斋、闲话日常、校对书稿、散步街巷。
整整一年光阴,温柔克制、清水绵长。
他们相知、相惜、相互扶持,亲密止于眉眼温存、月下轻吻,始终守着分寸、守着礼教、守着少年人最干净的隐忍。乱世风声渐起,两人都默契珍惜眼前太平,慢慢来,稳稳守。
转眼腊月深冬,年味渐至。
往年山阴岁岁元宵灯会、满城灯火、游人如织。可这一年南北天灾不绝、流民散落、州县歉收,官府早早颁下告示,俭度新年、禁嬉游、罢灯会。
喧嚣尽数褪去,小城年味清淡朴素。
除夕之夜,落雪细碎,庭院寂寂。
张家阖家守岁,礼数周全、温情安稳。夜深人静后,院里独留两人身影。小小的爆竹噼啪炸响在落雪夜色,微光一瞬,照亮彼此含笑的眉眼。
爆竹声尽,雪落无声。
张岱抬手替她拢紧披风,指尖微寒,语气温柔笃定:“又一年平安了。”
沈攸宁仰头望他,眼底清亮温柔:“嗯,岁岁平安。”
彼时情意浓,分寸亦严。哪怕朝夕相伴、彼此托付,两人依旧干干净净、克制有礼,把最好的温存、最妥的耐心,留给漫长岁月。
冬去春来,风暖雪融。
时序匆匆,一晃至万历四十六年,四月暮春。
春光正好,山阴草木葳蕤、市井安然,可千里之外的北疆大地,惊雷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