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非议之中,唯有坐在前排的薛菀嫣,小小的身子猛地站起身,声音清亮,掷地有声:“你们都闭嘴!我就信他咋啦?”
这话落下来,引来满堂哄笑。她全然不惧,几步冲上前,一把推开周遭嬉笑的学童,直直挡在王颂安身前。个子尚还不及他肩头,脊背却挺得笔直,一身生人勿近的倔强,硬生生替他隔开所有嘲讽。
后来王颂安心下愧疚,终究主动上前招认过错。二人一同受罚,头顶书卷,立在檐下罚站一整个上午,腿脚酸麻。
自那以后,薛菀嫣见了他便动辄动手敲打,可往日桀骜的王颂安,反倒心甘情愿,成了紧随她身后的跟屁虫。
年少的莽撞与赤诚,如今隔着悠悠岁月回望,反而余香未减。
他看着她一脸冷静淡定,贴着她耳畔低笑逗她:“嘴上冷冰冰,心里倒是信任我得很。好呀你,心机如此之深,是不是故意拿捏我?”
温热气息裹着笑意贴入耳膜,薛菀嫣浑身微僵,声音微微发紧:“我没有。你不愿便直说,不必取笑我。”
“愿。”
“愿。”
王颂安一口应下,半点玩笑神色尽数褪去:“别人我一概不管,但你开口的事,再险的局,我也愿意。”
薛菀嫣心口骤然一颤,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她飞快垂眸,耳根红得彻底,声音细细浅浅的:“……多谢。”
看着她垂眸羞赧的模样,王颂安心头微痒,唇角笑意更深,伸手轻轻抵住她身侧的窗沿,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好了,我要走了。”薛菀嫣伸手轻轻推了推眼前的人。
“既然回了金陵,就多来找找我,每日啊,我都闲的很。”王颂安望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期许。
“噢,那本小姐得看心情。”薛菀嫣微微扬着下颌,故作漫不经心。
“有时候心情好就来,心情要是不好的话……”她眼尾一弯,朝他俏皮眨了眨眼。
“不好也来。”王颂安径直接住她的话头,目光灼灼。
“我给你哄好。”
“滚,我才不要你哄。”薛菀嫣耳尖泛起薄红,羞赧之下,提着裙裾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王颂安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扬声打趣:“恭送薛大小姐,下次再来啊。”
廊外远远飘来一声恼羞的呵斥:“滚!”
六月十八。
暮色沉沉倾覆整座金陵皇城,滂沱夜雨自九天倾泻,狠狠砸在东厂层层叠叠的青瓦之上,轰鸣雨声连绵不绝,彻底掩去人间细碎动静。
浓稠雨雾翻涌弥漫,将这座素来肃杀的厂卫衙署层层包裹,是暗夜潜行的天赐掩护。
街巷深处的隐秘落脚点,一盏油灯被厚布捂得严实,只漏出方寸微光,堪堪照亮桌上那张东厂布防图。
图纸上,外衙通道、仪门值守、签押房分布、禁地档库方位、暗阱排布、通风暗道、换班时辰和守卫死角,密密麻麻标得无一遗漏,每一处都经过反复推演。
和布防图一块儿送来的,还有一封信:
"今夜雨势最大、潮气最盛,正是潜入的好时机。梅雨季水汽重,瞭望手视线受阻,墙面湿滑,是东厂一年中防备最薄弱的时候。王颂安会来与你们汇合,届时伺机行事。"
施天章抬眼扫过面前几人,沉声叮嘱:"今夜凶险,步步杀机。各司其职,稳中求进,取证次之,保命为先。"
"今晚所有人听我号令,不许擅自行动。若遇危险,孔钦明立刻带证据脱身。"方书屹率先颔首,主动揽下主导。
她话音刚落,孔钦明便侧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低声道:"你也小心。"
方书屹没回头,只极轻地点了下头,指尖却不自觉地蜷了蜷。
角落里忽然响起散漫轻佻的笑声,冲淡了满屋紧绷。王颂安随意倚在木门框边,身子松松垮垮的:"我看孔钦明那小子负责断后就行,剩下忽悠番役的活归我。你们一个稳大局、一个断后,我专职扰乱视线、引开巡逻主力,分工完美,今夜这局稳赚不亏。"
孔钦明抬眸淡淡瞥他一眼:"王千户,嬉闹归嬉闹,今夜非同寻常,别张扬冒进,拿捏好分寸,别误事。"
王颂安抬手比了个放心的手势,笑得张扬,语气却自带底气:"知晓知晓,放心。我在东厂混了这么多年,摸透了这帮番役的值守习性,糊弄人的本事比办差还熟练。保证给他们搅得晕头转向,乖乖让出空档。"
说笑了几句,他骤然收了所有嬉闹,俯身指着图纸上画着的前院,条理清晰:"我掐准了雨夜换班的空窗,番役雨夜倦怠,阵型散。加上连日大雨,墙外绊索、响铃暗阱全受潮失灵,外围防卫形同虚设。”他又抱臂直起身,挑了挑眉,嘴角扬起一丝弧度,“我去准备点好酒好菜,宴请他们一场,我牵制主力巡防之后你们便趁机翻墙潜入,速查速退,绝不恋战。"
施天章眼底掠过一抹赞许,沉声落定:"可行。即刻动身,各司其职。"他顿了顿,拱手,"三位,务必平安归来。"
此刻的皇城东侧,东厂衙署矗立于风雨之中,高墙耸立、檐角森冷,层层砖瓦浸着雨夜的湿冷,自带压制众生的肃杀戾气。
入夜之后,三重厚重铜锁死死咬合正门,铜环紧闭、纹丝不动,彻底封死所有正门出入路径。
墙外更楼之上,瞭望手身披湿透蓑衣、手持摇曳火把,正冒着雨来回扫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