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粉笔画还在,那条印满脚印的小路从门口延伸到雪山脚下,三个手牵手的小人静静站在路的尽头,小人手腕上的银镯,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课桌上有孩子们刻的小太阳、小星星,还有歪歪扭扭的名字。
墙角的书架上,摆着丛峙和方觉寄来的绘本,每本书的扉页都写着“要天天开心”。
讲台上放着夏乐阳和傅程捐的体育器材,还有小月写的那本作业本,被方校长用透明塑封膜包了起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岁碎坐在第一排的课桌前,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方校长面前。
封面写着“砚光计划·忠义小学可持续发展专项”,内容涵盖了驻校心理教师的长期派驻、校园反霸凌体系的持续运营,还有专门为纳西族留守儿童开设的文化传承课——请寨子里的老人来教东巴文、纳西古调、长街宴的歌谣,教孩子们做平安符、折风铃、扎纸灯。
所有运营资金由专项基金全额承担,落款处,只写了江存光一个人的名字。
文件最后,还附了一个单独的“银镯计划”:
每年给忠义小学所有毕业的孩子,定制一只刻着名字和学号的平安镯,愿他们走出大山之后,无论走多远,都能记得回家的路。
方校长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看完,手指轻轻摩挲着“银镯计划”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我明天就去寨子里请老人们。他们听说有孩子愿意学这些,肯定很高兴。”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愁绪:“只是……村里的日子还是难。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山里的菌子、青稞、蜂蜜都是好东西,可运不出去,也卖不上价。张阿婆养了三十箱蜜蜂,去年的蜂蜜到现在还堆在家里;李叔家种的中药材,去年烂了一半在地里。要是能把这些东西卖出去,爸妈们能回来几个,孩子们也不用再当留守儿童了。”
岁碎闻言,从随身的包里又拿出一份更厚的文件,推到她面前。
封面印着四个烫金小字:雪山风物助农计划。
“这个我提前做了。”他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涵盖了县里所有的农业品类,分四个板块落地。”
他翻开文件,指着条目一条一条说:“第一是种植板块,统一改良雪山松茸、羊肚菌、高原青稞、重楼这些本地作物的品种,请省农科院的专家常驻村里,教大家科学种植,提高产量和品质。同时流转五十亩荒地,建标准化的中药材种植基地和有机蔬菜大棚,优先雇佣村里的留守妇女。”
“第二是养殖板块,统一引进纳西黑山羊、雪山土鸡的优质种苗,建规范化的养殖合作社,统一防疫、统一饲料、统一回收。另外发展林下养蜂,给所有蜂农更换新式蜂箱,邀请老师傅教大家科学养蜂,提高蜂蜜产量。”
方校长听得入神,手里捧着的搪瓷茶缸早凉透了,杯沿沾着的茶渍凝了一圈,她都没顾上抿一口。
“第三是加工板块,在村口建一个小型农产品加工厂,做菌菇干、青稞粉、蜂蜜罐头、果干这些深加工产品,延长保质期,提高附加值。所有产品统一用‘雪山风物’的品牌包装,加溯源二维码,消费者扫一下就能看到种植、采摘、加工的全过程。”
“第四是销售和文旅融合板块。已经和国内三大电商平台签了合作协议,开官方旗舰店,下个月就上线。同时和江存光的工作室对接,他会定期直播带货,卡地亚那边也同意做联名礼盒,把我们的农产品放进他们的会员礼里。另外和古城的民宿、旅行社合作,推出‘农事体验套餐’,游客可以跟着村民上山采菌子、挖青稞、做青稞粑粑、学扎染,吃住都在村民家里,既能卖农产品,又能带动村里的民宿和餐饮。”
“所有启动资金都由砚光计划承担,占股49%,剩下的51%全部归村集体所有,每年的利润按人头分给村民。加工厂和合作社的管理权,全部交给村里自己。我已经联系好了农业专家和电商运营团队,下周一就过来。”
方校长拿着文件的手微微发抖,一页一页翻着,眼眶慢慢红了。
文件里写得极其细致,连每个品种的种植时间、每亩的预估产量、加工厂的设备清单、电商平台的引流方案都标得清清楚楚,显然是花了很多心思提前准备的。
“岁先生……这……这真是太谢谢你了!”她声音哽咽,“有了这个计划,村里的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的!孩子们的爸妈,也能回来了!”
岁碎摇了摇头:“不用谢我。孩子们在这里,这里就是他们的家。只有家好了,他们才能真正安心。”
岁碎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照片放在桌上。
一张是小骏做的平安符,另一张是平安符背面那两个浅浅的“等你”。
“这两个字,他第一天就写好了。藏了三天,我走的时候才看见。”
方校长拿起照片看了很久,抬头问他:“你还会回来吗?”
岁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旧银镯,镯身被磨得温润发亮,内侧刻着的“平安”两个字,已经有些模糊。
他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我给小骏和小云各打了一只百福镯,内侧刻了他们的名字。旧的在我这儿,新的给他们。等他们长大了,自然会回来看看。”
“小骏现在可宝贝那只镯子了。”方校长笑着擦了擦眼角,“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擦镯子,上课的时候也会偷偷摸一下。小云也是,逢人就说这是岁爸爸给她打的。”
从学校出来,岁碎沿着青石板路走到四方街。
檐角的铜铃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清脆的响声。
纳西族阿婆们还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编着五彩的绳结,看见他就笑着打招呼,塞给他一块刚烤好的青稞粑粑。
他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下,咬了一口温热的青稞粑粑,看着远处玉龙雪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变成深黛色。
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手里拿着刚买的风铃和平安符,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这里的日子很慢,风很轻,阳光很暖,连时间都好像放慢了脚步。
手机铃声忽然炸响,屏幕上跳动着“云朗大冤种”五个字,铃声是云朗自己录的,鬼哭狼嚎的,格外刺耳。
岁碎接起电话,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云朗震耳欲聋的笑声,混着机场广播的杂音和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哈哈哈哈哈哈岁碎!我看节目了!你给小骏擦鼻涕的样子也太好笑了吧!我截了二十张表情包,已经发公司大群了!现在全公司都在喊你‘岁奶爸’!”
“有病。”岁碎靠在石柱上,语气嫌弃,嘴角却不自觉勾了勾,“你不在南非跟狮子称兄道弟,跑回来干什么?”
“我再不回来,公司都要被你卖了换银镯子建工厂了!”云朗咋咋呼呼,“防弹插板的试订没啥问题了,数据全达标,国内三条生产线等着你签字呢!东南亚那几个代理天天堵我办公室,我头发都快被他们薅秃了!还有欧洲那边的展会,下个月就要开了,方案还等着你拍板!”
“哦。”岁碎漫不经心,咬了一口青稞粑粑,“那你处理呗,反正你最擅长当救火队员。”
“我当救火队员?”云朗立刻炸毛,“是谁把烂摊子一扔,自己跑丽江带孩子搞扶贫?是谁让我在南非顶着四十度的太阳跑工厂,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岁碎你有没有良心!”
岁碎嗤笑一声:“总比某人上次在保护区被鸵鸟追得爬树,哭着给我打电话求救强吧?”
“那是意外!意外!”云朗气急败坏,连着翻出两笔旧账,“上次在刚果是谁发烧到40度烧得胡言乱语?我背着你走了五公里才摸到医院!约翰内斯堡那次被人堵巷子里,还是我替你挡了一棍子!你小子纯纯忘恩负义!”
岁碎没接他的连环账,只慢悠悠捡了最丢人的那件怼回去:“总比你喝多了非要跟土著跳草裙舞,抢了人家羽毛头饰戴头上不肯摘,最后被追三条街强吧?”
“那是文化交流!”云朗梗着脖子硬辩,顿了两秒又找回场子,“哎你别转移话题!是谁把护照丢在酒吧,害我们在机场滞留了三天?”
岁碎没再接话,咬着青稞粑粑听那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笑够了,云朗语气才正经了半分:“不过说真的,那个助农计划可以啊,我看你发我的文件了,考虑得挺周全。”
“少来。”
“真的!”云朗语气正经了半秒,又立刻跑偏,“可以啊岁碎,现在不仅会当奶爸,还会当企业家了?下一步是不是打算把丽江买下来,给小骏当游乐园?”
“那咋了?”岁碎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语气坦荡,“你管得挺宽。”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云朗哼了一声,“你看看你,以前除了枪就是合同,脸上连个笑模样都没有。现在都知道给小孩打镯子,给村民搞产业了。这丽江果然是个好地方,把你这块冰山都捂化了。”
岁碎没接话,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银镯。
晚风穿过街巷,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远处的雪山已经隐没在夜色里,只有山顶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两人隔着电话沉默了几秒,云朗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说真的,你打算在丽江待多久?”
“不知道。”岁碎看着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再待几天吧。等助农团队过来,对接完再走。”
“行。”云朗顿了顿,忽然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那正好,我今晚落地三义机场,还有一个半小时到。”
岁碎猛地站起身,拍掉裤子上沾的灰,语气瞬间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今晚到丽江啊。”云朗憋着笑,故意拖长了调子,“怎么?不欢迎啊?不欢迎我就买机票回南非了啊。正好那边还有个项目没谈完。”
“等着。”岁碎抓起车钥匙就往停车场走,脚步飞快,“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接你。晚了自己打车回市区,冻死你。”
“哎哎哎!别啊!”云朗在那头哈哈大笑,“我带了三箱你爱喝的蓝山咖啡豆!还有给江存光带的巧克力!你要是不来接我,我就全分给公司那帮小子了!”
“敢动一下试试。”岁碎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灯划破夜色,“等着。敢乱跑打断你的腿。”
“得嘞!”云朗笑着喊,“我在国内到达出口等你!”